青袍女子站起身,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月光下的雾气,一点点消散。
“——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解决一切的钥匙,就在菩提火之中。”
池焰猛然站起身:“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
“和你一样,是一个想要改变什么的人。”她含笑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池焰,你会遗忘这段记忆,但是你会在合适的时机想起。”
“等等——!”
池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穿过了一片虚无。
那名神秘莫测的女子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
池焰一瞬间怔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站了起身,心中一片激扬,又一片怅惘。
金红色的火焰,不知为何,在她的指尖静静燃烧。
——
“砰——!”
魔宫偏殿的门被撞开,池焰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
她看也未看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角落里的慕渊面前,“起来。”她冷声命令道。
慕渊毫无反应。他低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面容,双臂死死抱在胸前,怀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他身上酒气浓重,衣衫凌乱,嘴唇干裂,显然已在这角落里蜷缩了许久。若不是胸膛还有极轻微的起伏,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池焰的耐心彻底告罄。她俯身,攥住慕渊的手臂,直接将他提了起来。
慕渊踉跄着被迫站起,怀中紧抱的东西滚落在地——那是血妭赠与他的斗笠。
“你听好。”池焰逼视着慕渊空洞的瞳孔,一字一句凛声道,“我不管你现在是想殉情,还是想就这样行尸走肉下去,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慕渊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双灰败的眼睛艰难地转了转,嘴唇里泄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让我……死……”
“闭嘴!”
池焰松开手,任由他跌坐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烦躁。
她低头看着慕渊,看着这个如今只求一死的可怜人。他曾经也是人,也曾经有家,有亲人,有活着的渴望,直到血妭将这一切毁灭了。
“你杀她时用的那招,”池焰沉声道,“提醒了我。”
“你对重力的操控,似乎能控制血液的流向。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能否将魔血,从人的血脉中,彻底剥离出来?”
慕渊的睫毛颤了颤,“……痴人说梦。”他气若游丝地讥诮道。
“闭嘴!”池焰蛮横地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就像是抓住一只猫那样,将他堪堪提了起来,“我说能,就必须能。”
她蹲下身,与慕渊平视。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却又燃着一簇看不见的火焰。
“你不想活了,是吧?”她的声音字字千钧,“那你帮我做完这件事再死。让那些和你一样的人,有机会重新活一回。”
“做完这件事,你要死要活,我绝不拦你。”池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现在,你给我起来。”
她的目光扫过他脚边那顶斗笠,猛地伸手,一把夺过,“这劳什子,我没收了。”
她将斗笠随手丢进乾坤袋里,动作干脆利落,“免得你日日对着它,活成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样。”
怀中之物被夺,慕渊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望向池焰,嘶哑地质问:
“……你凭什么?”
池焰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跃起一簇金红色的火焰。
“——凭这个。”她说。
——
魔血剥离实验的过程,漫长而残酷。
石室深处,烛火摇曳。
池焰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台上,挽起左臂的衣袖,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慕渊站在三步之外,眉头紧锁,“你确定?”
“废什么话,动手。”池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慕渊的双手猛然一压!
重力场骤然形成,石室四壁的符文同时亮起。
无数双无形的手探入池焰的血管,将那些魔血分离出来,小心翼翼地托举着它们,沿着血管的脉络,一点一点向外移动。
一滴……两滴……三滴。
漆黑如墨的液体,从池焰手腕处的筋脉处渗出。
那液体浓稠幽黑,每流出一滴,都带来一场剧痛。冷汗如雨而下,浸透了池焰单薄的里衣。她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到满口腥甜,凭借顽若磐石的意志,维持着神智最后的清明。
那些魔血缓缓流入旁边的黑色晶瓶之中,在瓶中疯狂冲撞着,像是被困住的千万条毒蛇。漆黑的液体表面不断浮现出狰狞的面孔咆哮着,诅咒着,挣扎着。
剧痛中,池焰的意识开始飘忽。
恍惚间,她看见了很多。
她想起父母,想起阿秋,想起学堂里一起上学的伙伴们。她想起整个枕溪镇的镇民们,他们许多人都对她关怀备至,可是她现在甚至难以回忆起他们的面容来。
她想起禾迹村的村民们,想起前线和她一同战斗的战友们,想起广袤的魔族疆域上无数渴望变回人类,回到故乡的魔族。
是的,是的……她要活着,更要让那些和她一样,被命运碾碎的人,有机会重新活一回。
意念微动,那簇金红色的菩提火自她心口缓缓升起。
它穿过经脉,游走过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左臂。她能感觉到火焰的温度,温柔得如同母亲的怀抱。
魔血感应到了危险。那些液体如同被惊醒的毒蛇,开始疯狂地冲撞、撕咬。每一次冲撞,都像有烧红的烙铁在她血管里搅动,都像有无数把锋利的刀在剐着她的骨、她的髓。
但菩提火也在燃烧。
那金红色的火焰紧紧包裹着每一滴魔血,将其中暴戾的执念一层层剥去。那些狰狞的面孔在金红色光芒的润泽下,一点一点消散了。
成功了。池焰成功地将魔血从自己的血脉里分离了出来,并用菩提火加以净化。
自魔族降世以来,这百年间,所有的血与火、哀与恨,皆始于那一缕染污三界的魔血。
人与魔对立仇视,不共戴天。可若不仅仅是人能变成魔,若是魔也能变回人,那么人与魔之间的界限便不再分明,人魔之间的纠缠不休的宿命,自此,走向终结。
池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那簇重新燃起的菩提火。
掌心之中,菩提火再度燃起,金红色光晕静静流转,温暖澄澈,不灼万物,只净邪秽,像破晓前第一缕穿透黑暗的朝霞。
光芒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一点点驱散经年累月盘踞在眉眼间的沉郁与困苦,那双迷失了太久的红色眼瞳,也终于重新燃起烈焰。
池焰轻轻笑了起来,笑得惊心动魄,像是浴着血与火,从朝霞中开出的第一朵花。
窗外,东方的天际亮了起来。
长夜已尽,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