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凄厉,如万鬼同哭。
易逢站在天轨之上,鎏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下方破碎的山河。
疆土之上,仙魔鏖战正酣。剑光与魔火交织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团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不时有身影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飞鸟,惨叫着从云端坠落,砸在下方的焦土中,溅起一点血浪。
令人作呕。
她的职责是执行天轨的命令,降下“神罚”。
那座巨大齿轮在她身后缓缓转动,庞大、精密、冰冷无情,无数复杂的符文流转不息,汇聚着足以重塑山河的力量。
大批空战魔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疯狂蝗群,前仆后继地冲击着保护她的防线。他们知道,杀死她,就能扭转战局。
护在她身周的,是仙界遴选的精锐。
其中,一道素白的身影尤为决绝凌厉,剑光泼洒如九天银河倒泻,所过之处,魔兵纷纷溃散。
——她的母亲,易峥。听闻此战凶险,主动请缨,护女心切。
易逢强迫自己从母亲身上移开视线,投向更远处的大地。
那里,曾是蜿蜒碧蓝如缎带的河流,两岸是翠绿欲滴的原野,更远处,金黄的麦田在秋风下,曾翻滚成一片令人心安的麦浪。
那是她从书中读到的,关于世界的美好想象。
如今,碧蓝的河水被血污染成浑浊的暗红,翠绿的原野化为冒着黑烟的焦土,金黄的麦田燃起吞噬一切的烈火。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那些如同蝼蚁般细小的魔族平民的身影,在仙军的镰刀下,正成片成片地倒下,如同被收割的麦穗。
悲恸攫住了她。
仿佛整个世界的光和氧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血红。
她能做什么?她只能执行天轨的命令。天轨的意志高于一切个体情感,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帝王将相。
易逢的右手,僵硬地伸向前方,指尖微颤,最终锁定魔军阵型最密集的区域。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冰冷的声音正下达指令,同时手腕猛然向下一压!
神罚——降下!
炽烈如阳的光柱、撕裂苍穹的雷霆、冻结万物的冰寒……依循着天轨既定的轨迹,无情地倾泻而下!
那些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惊呼,护体的仙光如同肥皂泡般瞬间破碎。
他们的一切,在刺目到令人短暂失明的电光中,一同化为最细微的飞灰,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一瞬间,易逢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也一同停滞了。
战争……这就是仙魔的战争?
她看透了仙界。以守护之名,却行毁灭之实,用无数人的生命,堆砌一个名为正义的幻影。
她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粘腻的手死死扼住,连吞咽都无法做到。
她心神剧烈震颤,因而没有看到身后的一道魔矢,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终于抓住了这万分之一的机会,刁钻至极地穿透了她紊乱的护体灵力——
直刺向她毫无防备的后心!
“逢儿——!!!”
一声尖厉的呼喊,猛地刺穿战场的喧嚣,也刺穿了易逢瞬间空白的脑海。
易峥那道素白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撞向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推开!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击碎骨骼,如此清晰,如此响亮。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堪堪接住了母亲软倒下来的身体。
好轻……轻得像一片即将在阳光下消散的雪花,一片失去所有重量的羽毛。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她的前襟和臂弯,那铁锈腥气浓重到令人几欲呕吐,混杂着母亲身上一丝熟悉的冷冽梅香,几乎让她当场窒息。
易逢的手慌乱地在她后背摸索,试图捂住那个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破口,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的哭腔无法控制地涌上来:
“坚持住……娘!娘!我带你下去!我这就停下天轨,让他们救治你!你会没事的!一定会……”
她鎏金色的眼瞳里,属于天枢的冰冷和疏离瞬间崩塌,露出了底下惊惶与恐惧。纯粹而脆弱,就像当年那个孩子一样。
“闭嘴!”易峥猛地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她的皮肉里。
她脸上没有丝毫将死之人的软弱,只燃烧着狰狞的偏执。
她的脸色因失血而惨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冰寒刺骨,仿佛有两团地狱之火在瞳孔深处燃烧。
一些被易逢深埋心底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昏暗的静室里,年幼的她跪得笔直。易峥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把薄而锋利的短刀,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她面无表情地点头,脸上一片麻木。接过刀,熟练地解开小臂上层层叠叠的绷带,露出底下旧伤叠着新伤的胳膊。
然后将刀刃对准一块较为完好的皮肤,眼睛眨也不眨,狠狠划下。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胳膊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你恨娘吗?”易峥的声音在十岁的她的头顶响起。
易逢甚至没有去看流血的伤口,只是淡漠地直视着前方的墙壁。
“……不。”她回答道。
“——那你爱娘吗?”易峥的声音如同毒蛇斯斯的吐信。
易逢沉默了很久。
“…………不。”她最后开口,嗓音滞涩。
“很好!”易峥这才像是终于满意,屈膝跪下来,与她平视。那双冰冷的手,轻轻抚摸上她的脸颊。
她的语气混合着一种疯狂的赞赏与一种扭曲的温柔,嘴角甚至牵起一个罕见的笑容:“乖孩子。今天……奖励你吃点想吃的。”
那短暂的温柔是最甜美的鸠酒,让她在往后无数个日夜,即使遍体鳞伤,也依然下意识地渴望着,并因此心甘情愿地忍受这一切。
娘,你……是恨我的吧?
每当易逢看向易峥时,脑中总是无法控制地闪过这个念头。
你恨我,恨我不是那个你想要的天枢。你恨我拥有你渴望却无法触及的资质,恨我无法被你彻底塑造成你理想模样的灵魂。
可是,娘,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吗……?
在她生病发冷,意识模糊时,母亲那双执剑的手会变得异常轻柔,为她擦拭滚烫的额头,喂她喝下苦涩却温暖的汤药。
在夜深人静时,会坐在她床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哼唱一段温柔缱绻的摇篮曲。
她把她的全部都给了她,甚至包括她的性命。
此刻,易峥眼中那偏执的火焰,与记忆中那短暂扭曲的温柔,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她染血的手颤抖着,却异常用力地捧住易逢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最毒寒冰的锥子,狠狠凿入易逢的心口:
“天枢……要做的就是摒弃一切私情!心无旁骛,意志如铁,方能完美驱动天轨!你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吗?!执行你的任务,丢下我,让我去死!这才是你该做的!!”
易逢猛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她脸上的惊慌失措如同潮水迅速褪去,被一种死寂的空洞所取代。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冰壳,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迅速覆盖了她的面容、她的眼神、她所有的情感波动。
她低下头,鎏金色的瞳孔扩散开来,漠然地映照着母亲苍白而狂热的面容,声音没有一丝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