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仙界了。”易逢的声音平静无波。
晏清辞执笔批阅文牒的手一顿,墨迹在纸笺上洇开一小团阴影。她缓缓搁下笔,抬起头,细细打量着易逢。
她第一次见到易逢的时候,那双金眸里是一片漠然。可是现在,那里却凝聚着决绝。
半晌,晏清辞开口,声音低缓:“事到如今,见识过你为救她做到何种地步,我自然不会怀疑你的决心。”
她顿了顿,“但是,易逢,你为什么要回去?你可以留下来,像我一样。我们很欢迎你,她也是这样希望的。”
“正因为要站在她这边,我才必须回去。”易逢的目光映着长明灯跳跃的火苗,“留在魔界,我只是一把剑;回到仙界,我是天枢。这个身份,是枷锁也是权力。”
“你是说……”晏清辞眼睛一亮。
易逢对上她的目光,“有些事,从内部瓦解,比从外部强攻更有效。”
晏清辞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她听懂了易逢话语中未尽的意味——背叛。
“可是,”晏清辞的声音带上了忧虑,“你现在回去,仙界怎么会相信你?你在魔宫被囚禁多日,更有风言风语传遍,他们如何不疑心你已被策反或蛊惑?”
“所以,”易逢唇角淡淡地牵了一下,“这就需要你们的配合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推,将一个深褐色的木札推过桌面,停在晏清辞面前。
“这是什么?”
易逢言简意赅,“我以天枢之职,探得的全部仙界情报。”
晏清辞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拿起木札,入手微沉,质感特殊,显然被施加了防窥探的禁制。
她没有立即查看内容,而是深深看着易逢:“你知道交出这个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仙界怀疑你了……”
“正因如此,”易逢的声音依旧平稳,“我需要你们配合演一场戏,让我历经重重险阻,才勉强逃离魔界。”
晏清辞握紧了木札,吐出一口悠长的气,眼神郑重:“我明白了。此事我会亲自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她露出了一个放松下来的微笑,“多谢你,易逢。为了她,也为了……这片土地上,不想再经历战乱的人们。你……务必保重。”
“你也是。”易逢微微颔首,“我们的计划,还有她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口,“最后……在离开前,我要再见她一面。”
————
夜色如墨,魔宫沉寂,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回响。
易逢轻轻打开了池焰寝宫的大门。
池焰的床头留了一枚夜明珠,光晕柔和而昏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她的脚步在厚重的地毯上近乎无声,慢慢地走到床边。
池焰静静躺在那里,陷在柔软的锦被中,只露出苍白的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阴影,和眼底的乌青融在一起。
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张扬锐利,此刻昏迷中的她,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病中的少女,虚弱而恬静。
易逢在床沿缓缓坐下,目光一点一点描摹过池焰的眉眼——
那总是飞扬的眉此刻温顺地舒展着,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眸沉寂下来,总是鲜艳欲滴的唇失了血色……
易逢突然觉得很恐惧,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差一点,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要走了,池焰。”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回仙界去。”
池焰眉头猝然皱了起来,她眼睑不安地颤动着,仿佛被深深的梦魇所困住了。
易逢心头一痛,伸出手,指尖悬在池焰脸颊上方几寸微微颤抖着,终究还是落了下去。她极其轻柔地轻抚池焰眉心的褶皱,梦中的池焰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我是天道的代行人,所以我从来不信天道。但是现在我相信了,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所谓的天道弄人——”
她望着池焰,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眼中却是一片缱绻,“让我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遇到了你。”
“你把我从那个名为使命的囚笼里拉出来,却又把自己困在了更深的、名为责任与仇恨的牢笼里。”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池焰的眉梢,“现在,轮到我把你拉出来了。”
“所以,我要走了。”她的目光变得无比柔软,也无比坚定,“不是逃避,是为了……走向你。”
她低下头,屏住呼吸,带着所有未诉之情,珍重地吻住了池焰的唇。
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易逢抬起头,眼底似有朦胧的水光倏忽掠过,又被她压下。
“这个吻,是还你的。”她低声说,指尖轻轻拂过池焰柔软的脸颊,“但池焰,你别想就此两清。”
她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近乎执拗的霸道,孩子气地笑了起来:
“我们的账,还没算完。你救我一次,我还你一次,你以为就结清了吗?你欠我的,远不止这些!”
她将五指蛮横地插入池焰放在身旁的手中,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你还欠我一个,会哭会笑,想要吃遍人间游遍世界的池焰。”
“你还欠我一场,不用算计仙魔立场、不必顾虑生死存亡,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担忧、不舍与炽烈的爱意,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最后她一字一顿地宣誓:
“红线为契,只要我没死,池焰,你就会活着。”
“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