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1021年,战魔王疆域边境。
易逢抱着昏迷的池焰,在荒芜的戈壁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身后,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追兵的呼号与马蹄声如影随形。
池焰的身子最初是滚烫的,此刻却在夜风与失血中迅速冷却,每一次颠簸,伤口里都溢出更多鲜血,浸透了她的白衣。
她的生命力正汩汩流逝,易逢的心如同被冰锥反复穿刺,冰冷与剧痛交织。
她不能停。
————
半个时辰前。
当易逢御剑抵达前线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屠宰场。
尸骸。满地都是尸骸。
断肢、残甲、碎裂的兵刃,在泥泞与血泊中混作一团,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面残破不堪、沾满血污的旗帜斜插在尸堆中,上面印着的,正是池焰军队的烈焰徽记。
不安瞬间绞紧了易逢的心脏,她御剑向池焰的方向疾掠。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在一处洼地中央,二十余名魔军浑身浴血,背靠着背,结成一个圆阵。
他们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堵即将崩塌的矮墙,用最后的力气和生命,死死抵挡着圆阵外围潮水般涌来的敌人——那些战魔王刕战麾下,眼神狂热嗜血的士兵。
而圆阵的核心,那个被士兵用身体护在中央的身影——
是池焰。
她无力地半跪在污血浸透的泥地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的伤口。
可那狰狞的伤口实在太大了,暗红的血液依旧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涌出,在她身下汇聚成一滩刺目的殷红。
她脸色惨白如纸,连维持跪姿都显得无比艰难,身体不住地细微颤抖。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眸,此刻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焦距涣散。
“池焰——!”
易逢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冲下去的,所有的理智在那一瞬间被焚烧殆尽。
临渊剑寒光一闪,凛冽寒气以她落地点为圆心轰然爆发,呈圆弧状向外急速蔓延,将外围正欲扑上的敌兵,瞬间冻结成姿态各异的冰雕,暂时阻断了攻势。
她落在池焰身边,单膝跪地,触手所及皆是令人心慌的黏腻。她的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怎么回事?!伤在哪里?!”
池焰吃力地抬起头,迷蒙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瞳孔却无法聚焦。嘴唇翕动了一下,身体一软,瘫倒进易逢的臂弯里。
易逢飞快地检查,心脏却一寸寸沉入冰窖——腹部被炸开一个大口,边缘泛着紫黑色的魔气。
这是濒死之兆。
“您……您就是天枢吧?”一名满身伤痕的士兵踉跄着退到近前。他眼神却亮得骇人:“我们中了刕战的奸计!”
他语速极快:“三日前,我们收留了一批从战魔王领地逃来的流民。他们身上被种了蛊虫!一个时辰前,蛊虫被同时引爆……军营大乱,粮草辎重尽毁,我们死伤过半……”
他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污血,却仍死死盯着易逢:“当时一名流民爆炸前,死死抱住了君上,她……天枢大人!带君上走!我们……替您开路!”
他说完,不等易逢回应,深深看了一眼池焰,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痛苦,有遗憾,更有一种殉道的决绝。
他猛地转身,举起手中刀刃都已卷曲的战刀,向着潮水般的敌阵,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愿为君上——开生路!!!”
残余的十余名魔军齐声应和,那吼声悲壮,如同困兽最后的咆哮。
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反向冲入了敌阵最密集之处,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短暂的口子!
易逢牙关紧咬,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眼眶酸涩灼热,但她没有时间悲痛,更没有资格犹豫。每一秒,池焰的生命都在流逝。
挥手间,更厚重的冰层蔓延,将外侧的敌兵用冰冻住。她俯身,将池焰稳稳抱起,临渊剑清鸣一声,暴涨光华,托起两人便要冲天而起。
“呵……当真是一出感人的忠义戏码。”
一道冷酷嗜血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半空中炸响。
易逢身形猛地一滞。仿佛有无形巨手攥住了她的灵脉,体内奔腾的灵力在瞬间被抽空!
临渊剑光华骤灭,哀鸣着坠落。易逢只来得及将池焰紧紧护在怀中,以脊背硬生生承受了坠地的冲击,喉头一甜,血腥气涌了上来。
她没有抬头去看那声音的来源,抓起地上的剑,抱紧池焰,向着戈壁深处亡命奔逃!
“跑吧!尽情地跑!哈哈哈!”刕战毫不掩饰兴奋的大笑声在空中回荡,如同高高在上的猎食者,欣赏着爪下猎物绝望的挣扎,“本王今日心情好,就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
“让我好好看看,你们这两只有点意思的小虫子,能在这片死地里,逃出多远!哈哈哈哈哈——!”
易逢充耳不闻,只是将池焰抱得更紧,只是跑得更快。池焰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如此微弱,却成了此刻支撑她不要倒下的唯一热量。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乌云翻滚着压在头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变成瓢泼大雨,冰冷地冲刷着血色的大地。
雨水混合着血水从易逢的额头流下。体力与灵力双重枯竭,双腿如同灌铅,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
就在意识即将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透过厚重迷蒙的雨幕,前方不远处,一点模糊的光突兀地撞入了她涣散的视野——
周围皆是空旷死寂、一览无余的荒原,只有那里,一座低矮山坳的背风处,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座建筑。形制古朴,檐角破损,是一座早已废弃的佛堂。
易逢仓促回头一瞥,雨幕中,影影绰绰的火把光芒和马蹄声已迫近至数百丈内。天地虽大,却已无处可藏,无路可逃。
她心一横,牙关几乎咬碎,朝着那破佛堂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易逢抱着池焰,跌跌撞撞地撞开木门。
佛堂内蛛网密结,灰尘厚积。一尊泥塑的佛像失去了头颅,只余下半截身躯对着门口,仿佛在悲悯地注视着这两个无处可逃的不速之客。
佛像下方落满灰尘的残破石台上,立着半截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红烛。烛芯上,竟有一点微弱的火苗正在静静燃烧,烛泪如血,缓缓淌下。
池焰被惊醒,视线模糊一片,只能勉强看到易逢苍白的脸。
她想扯出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嘴角却只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气若游丝:“没……没路了?看……看来……咱们这次……真要做一对……亡命鸳……”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微弱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困难,她眼睫一颤,便再度彻底陷入了昏迷。
“搜!她们肯定躲在这附近!给我一寸一寸地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魔王有令,活捉池焰者,重赏!”
庙外,追兵的火把光芒已然连成一片,在漆黑的雨夜中幽幽跳跃,如同鬼火。刕战粗野的吼声,伴随着兵甲碰撞的铿锵声、马蹄践踏泥水声、粗暴的呼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死亡的阴影,漫过漆黑的天空、漫过荒凉的山野,涌向这最后安全的方寸之地。
彻头彻尾的绝境。
易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抱着池焰,缓缓滑坐在地。她低下头,看向怀中的人,那张总是带着张扬肆意笑意、仿佛天下无不可为的脸,此刻灰败得没有一丝生气,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顶点,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劈开混沌的闪电,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偶然的一次,她无意间进入了东方青原的密室,在尘封的角落,翻到过一本被施加了重重禁制的残破古籍……
不能死在这里。
不会死在这里。
无论如何,我要让你活下去。
易逢紧紧抱住了池焰。
池焰的长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璀璨如夏日骄阳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翳,黯淡得映不出半点烛光。
她的视线涣散地游移着,努力了许久,才终于勉强聚焦在易逢近在咫尺的脸上。
嘴唇颤抖着,翕动了几下,才吐出几个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易……逢……”
易逢立刻俯身,将耳朵贴近她冰冷得没有温度的唇畔,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在。池焰,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