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娘亲的意思,是让我现在放开手,任由您去死吗?”
易峥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嘴角溢出,但她的眼睛,却猛地爆发出回光返照的光彩。
她那只染血的手,更加用力地抚摸着易逢冰冷的脸,用自己的鲜血在她的眉心颤抖着按下一点朱砂,就仿佛祝福一般:
“没错!就是这样!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宝贝……只要你听话,只要你能成为完美的天枢……娘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是立刻去死……也心甘情愿……!”
“成为天枢,掌控一切……你就会得到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无上的地位、千古的威名、穷极的力量……”
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还有真正的幸福!!”
幸福?
易逢瞳孔颤动了一下。
……什么是幸福?
仙军与魔军在她下方、周围惨烈地搏杀着。银白的战甲与漆黑的魔鳞在厮杀中交错,清冽的仙气与浑浊的魔气碰撞,漫天血雾升腾而起。
每一刻都有生命在陨落,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染,原本的平原化为修罗场,惨烈的气息直冲云霄,周遭的风云都被染上血色,在天际翻涌不休。
可是易逢只是恍然沉溺于那一个问题,她追寻已久却又毫无头绪的问题:
妈妈,什么是幸福呢?
“快啊!快启动天轨!别让我失望!”易峥用尽最后残存的生命力嘶吼着,眼中翻腾着绝望的愤怒。
易逢的双臂,在那熟悉的命令下,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只要听话就好了吧?
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听话。摒弃感觉,封闭内心,只留下绝对的服从。这样,母亲就会高兴,就会满意,就会……爱她……,而她就会……幸福……
她的手臂微微松开——
“易逢!!!”
一个声音,就在她的心神即将滑向深渊的临界点上,如同劈开阴云的阳光,猛地穿透了她内心的壁垒——
……是……池焰……
“你听好了,易逢——”
“我希望你能做回那个真正的自己!”
易逢瞳孔猛缩。
没错……!她承诺过,她已经决定了——
娘,我恨你……我恨你把我变成这样一个冰冷麻木的工具!可我也无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因为……
……因为我爱你啊,妈妈……!
——“我不会再为你而活了,母亲!!”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破茧而出的利刃,斩断了所有踟蹰。
易逢猛地抬起头,那双鎏金色的眼眸中,冰封的假象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意志。
她不再看怀中母亲错愕的脸,不再理会周遭惨烈的厮杀,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对准了混乱的苍穹,然后,在易峥怒意滔天的目光中,用力一握,紧握成拳!
——以她紧握的拳头为中心,从天轨蔓延开来,一股无形却浩瀚磅礴的意志力,轰然爆发。
天地间万事万物,陷入了绝对的凝滞。
呼啸的风定格在空中,卷起的尘埃清晰可见。泼洒的鲜血凝固成诡异的珠串,悬浮在半空。
厮杀中的仙魔保持着前一秒的动作,相交的兵戈、飞扬的尘土、溃逃的身影……全部静止。
整个喧嚣惨烈的战场,化作了一幅寂静无声的死亡画卷。
易逢的左臂抱紧易峥变冷的身体,冷冽的声音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坚决,清晰地传入易峥耳中:
“够了。住嘴吧,母亲。现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要带你去疗伤。”
易峥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你……你竟敢……违逆我?!”
不知从何处榨取出的最后力气,她猛地抬起那只染血的手,在凝固的时空中,狠狠掴在易逢冰冷的脸颊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这片绝对死寂中异常刺耳,易逢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随即,易峥像是彻底疯了,又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爆发出一阵癫狂而绝望的大笑,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失败了……我又失败了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天道不公!命运弄人!”
“我自己当不上天枢……我耗尽心血、用尽手段培养出的天枢……竟然也是个废物!!一个会被私情左右的废物!!废物!!”
“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她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湮灭,只剩下纯粹的疯狂。她猛然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狠狠推了一把易逢的胸膛!
然后,借着这股反推力,她挣脱了易逢的怀抱,向着天轨之下的万丈高空,决然纵身跃下!
“不——!!!”
易逢脸上的冰冷与决断瞬间崩碎,只剩下纯粹的惊骇与绝望。
她本能地猛然随着易峥一起跳下去,同时身体拼命前倾,右手伸出,五指痉挛般地张开,想要抓住那道急速下坠的身影!
“娘——!”
就在她急速下坠之际——
半空中,青色剑光乍现,一道迅疾如电的青色身影掠来,牢牢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回了天轨之上。
易逢被东方青原死死制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母亲素白的身影,则如同一只折翼的飞鸟,向着下方的大地,无可挽回地加速坠落;
看着那只飞鸟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从清晰的人形,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
看着那道白点如同一片白瓷,摔碎在血红的大地之上。
“嘭……”
崭新的血红色,在那片红土地漫溢开来。
紧接着,天轨开始转动。
喊杀声、爆炸声、临死惨嚎声、兵器交击声、风声……如同被解除了静音的洪水猛兽,再次疯狂地灌入所有人的耳中。
无数惊慌的、冲锋的、后退的脚步,开始在这片刚刚吞噬了一条生命的土地上慌乱地踩踏……
那抹刺目的血红,就在这无数双沾染血污泥泞的战靴的踩踏下,与一切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士兵,一起融化在土地里。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再也分不出丝毫痕迹与边界。
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一个叫易峥的人坠落。
易逢瞳孔涣散。
风声凄厉,如万鬼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