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便要转身离开,衣袖却被人从后方紧紧拽住。
易逢站在她身后,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双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的侧脸,里面有火焰在燃烧:“我……想和你一起。”
“不行。”池焰斩钉截铁,没有回头,决绝地甩开她的手,“你留在这里。这是魔族的战争,与你无关。” 她的声音冰冷,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来人!”她不再看易逢苍白的脸,冷声下令:“送天枢回止水居,好生照料,不得放离!”
易逢被池焰亲卫制住。她没有挣扎望着池焰大步流星地离去的背影,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池焰的指尖在袖中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
她挺直背脊,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只将翻涌的心潮与所有软弱的念头,一同狠狠压下,高声道:
“出兵!”
————
止水居内,一片死寂。
外界所有的喧嚣、兵马调动的急促、号角烽烟的示警,都被结界彻底隔离,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寂静。
这寂静熟悉得让易逢心悸——像极了她独自坐在天枢静室里,日复一日面对空茫,一个人打坐的漫长岁月。
她站在窗前,望着西北方那片被隐隐映红的天空。不知为何,她的心底总是隐隐不安,心脏处传来一阵阵抽痛。不祥的预感正在敲击着她的神魂。
池焰像一团野火,不由分说地撞进她秩序井然却冰冷苍白的世界,让她知道阳光烫在皮肤上的感觉,知道糖在舌尖化开的甜意,知道愤怒、喜悦、委屈、牵挂……这些鲜活滚烫的情感究竟是何滋味。
是池焰,亲手将她从那个名为天枢的囚笼里拉出来,让她看见天空的辽阔,生出翱翔的翅膀,触碰到自我。
池焰,池焰——
易逢在心底无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知道你在挣扎着什么,可是我有自己的选择。
“你找我?”
结界泛起涟漪,门被推开,晏清辞的声音响起。
易逢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我想去前线。”
“为什么?”晏清辞走到她身侧,语气平静,审视着她,“黑沙关现在是绞肉场,凶险万分。你是仙门出身,此刻前去,也没有立场。”
“我可以帮她。”易逢终于转回身,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犹豫,“而且,我必须去。我感觉到……很不安。”
“我……想保护她。”
晏清辞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想趁乱半路逃跑,或者……另有所图?”
易逢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除了开始的一段日子,你们后来什么时候关着我了?我若想走,有的是机会。”
“但我没有。晏清辞,我站在你们这边,或者说,我站在池焰这边。这一点,从未改变。”
“哪怕前路是仙魔不容,是千夫所指?”
“我选择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身份,也不是仙魔的立场。”易逢的回答清晰而坚定,“她的敌人,便是我的敌人。她的理想,便是我的理想。这与我是谁,曾是谁,将来是谁,都无关。”
晏清辞沉默了片刻,仔细端详着易逢脸上每一丝表情,她的面容上决意如匪石不转。
她忽然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那个不知自身喜怒的冰冷天枢。池焰那团火,不仅温暖了她,更点燃了她骨子里深埋的执着。
她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认定了,便孤注一掷,百死无悔。
“你们这两个疯子啊……”晏清辞笑着摇摇头,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感慨,最终化为一声轻叹,“罢了。”
晏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放在桌上,推向易逢。
“这枚玉佩可追踪池焰的方位。同时,它也是我的亲令符,见它如见我,可令你在池焰麾下的军中畅行无阻,无人敢拦。”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易逢,语气郑重:“我帮了你,是希望……或许你能把她从那条一味赴死的绝路上,拉回来一点。”
“她背负太多,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连痛都不会喊了。易逢,别让她真的变成一个人。”
易逢的目光落在那块莹白的玉佩上,伸手拿起,冰冷的触感瞬间沁入肌肤,却奇异地让她沸腾焦灼的心绪沉淀下来,变得无比清晰。
她将玉符紧紧握在掌心,力道坚定,“是她告诉我为自己而活。那么现在,这就是我的选择——”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窗外愈发明亮、仿佛要烧透夜空的烽火,清澈而决绝,再无半分过往的迷茫与彷徨:
“她的路是她选的,我的路,该由我自己走完。而我要走的,就是通往她身边的那条。”
“我的选择是,走到她身边去。不是作为天枢,而是作为易逢,作为能与她并肩而战、分担风雨的人。”
————
如墨的夜色下,骏马长嘶,蹄声如雷,踏碎沉寂。
易逢一骑如箭,冲入北方深沉的黑暗。
风在耳畔呼啸,卷起她束起的墨发,冰冷的气流划过脸颊,却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冷静。
前方,是血与火染红的天空,是金铁交鸣、生死搏杀的战场,是那个人正在以命相搏、试图独自背负所有的炼狱。
也是她,易逢,遵循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意志,义无反顾奔赴的方向。
这一次,她不为苍生,不为大道,不为任何冠冕堂皇的使命与责任。
她只为自己。
为自己那颗,已然为池焰彻底点燃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