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1003年,枕溪镇。
那一天,阳光温煦澄澈,模糊了记忆中爹娘的面容。
池焰站在院门口,看着父母一身轻甲,对她告别。
“焰儿,在家照顾好自己,也别懈怠修炼。有什么事情,一定和隔壁姜阿姨一家说!”
“多出去转转,想买什么就买,千万别亏待自己!注意安全,别去水塘旁乱晃……”母亲紧紧地抱住了池焰,父亲也抱了上来。“我们半个月就回来……!”
“哎呀,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已经是大人了,照顾得好自己!”八岁的池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还缺了好几颗乳牙,“你们别啰嗦了,再等七年,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去了。”
池焰握紧了拳头,半晌,将自己从父母的怀抱里挣脱,将父母推向马,“快走吧快走吧!别耽误了大事!把魔族都杀光!”
他们最终还是翻身上了马,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镇外的土路尽头,扬起一路轻尘。
他们是去参加东北战线的仙魔战役。
池焰笑容满面地用力挥着手,注视着他们的身影隐没在了地平线尽头。然后,她的眼睛眨了眨,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低下头,深呼吸了几下,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空落地跳动着。
……爹娘去做大英雄,除魔奸邪,为什么我的心口很痛,眼睛还有点干干的呢?
池焰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哎呀不管了!父母不在没人管了,去找阿秋一起吃镇南的那家香喷喷的叫花鸡!他们在的时候说太不健康,总不让她吃,这回她要吃个够!
她抛下杂念,冲去青梅喻绾秋家敲门。
————
……好慢啊。
池焰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翻着角落里找出的一本父亲的闲书。
划有红圈的那一页日历,已经被翻过去了好多页。父母离开了快一个月了,可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大骗子。池焰忿忿地想,准是战局又胶着了,魔族都是混蛋。
一切父母的禁令,他们在的时候总是无比诱人,现在她却都觉得索然无味了。
就在这时,“笃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池焰心头一跳,一骨碌爬起来,雀跃地喊道:“来啦——!”
她将那本闲书匆匆塞进书架角落,趿着穿反的拖鞋,兴致勃勃地冲向门口,笑着打开门:“可算回来啦——”
门外站着的,却是镇上跑腿的二狗。
他脸色煞白,眼神躲闪,不敢看池焰的眼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颤抖着手,把一封盖着黑色火漆的信猛地塞进池焰怀里。
然后像被鬼追似的,扭头就跑,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口。
池焰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那封信。
上面那枚黑色的火漆,狰狞而丑陋地咧开大嘴。
她颤抖着关上门,拴上门栓,插了好几次才对齐。背靠着门板,手指有些僵硬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是方方正正的活版印刷体,漆黑刺眼。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她的眼底——
“……奋勇杀敌…不幸阵亡…英灵永存…节哀……”
池焰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阵亡?
爹娘……死了?
她捏着信纸,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
她只是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坐了下去。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信纸在她手中簌簌发抖,那上面的黑字却纹丝不动,冷酷地烙印在她视网膜上。
爹那么厉害,一拳能打碎后院练功的磨盘石;娘的法术那么好,夏夜乘凉时凝出的灵蝶,能栩栩如生地飞绕一整晚。他们……他们怎么会死呢?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对,肯定是送错信了,枕溪镇又不是只有他们家姓池。或者……仙门那边登记名字时写错了,把别人的名字安到了爹娘头上。
不……
不会错……
池焰把脸迈进了臂弯。
她不能骗自己。她知道这是真的。
可是凭什么啊?
他们答应过的!说好了半个月就回来,说好了要带回来北边的美食,说好了回来要带她去集市玩……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愤怒。
最初是冰凉的,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然后那冰凉迅速变得滚烫,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
是那些魔族害的……是魔族杀了他们……那些该死的、该被千刀万剐的魔族!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地、深深地陷进柔嫩的掌心软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凹痕,然后迅速充血,变得通红。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身体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水,又像是被无形的麻绳层层捆缚,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艰难无比。
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而破碎的气音在胸腔里拉扯。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急速风化的石像。窗外光线的移动,远处隐约的市井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世界里只剩下那页纸,和纸上的字。
所有的怒火、滔天的悲伤、还有那啃噬心脏的不甘,全都像被困在密闭容器里的野兽,疯狂地冲撞,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宣泄的出口。
它们只能在胸口那方寸之地反复灼烧、爆炸,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烧得灵魂都发出焦糊的味道,最后只剩下漫天飘扬的、冰冷的灰烬,和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阿焰!阿焰!开门!出来啊!阿焰——!”
门外,少女带着哭腔,拼命拍打着门板,一声比一声急。
好吵啊……谁……啊……
池焰的眼珠缓缓地转动了一下。
……是阿秋啊。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管我了。”
门外静了一瞬,拍门声停了。
池焰又沉入了恍惚的思绪中,忽地听见窗户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只见那扇直棂窗被用力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纤瘦的身影正费力地从那并不宽敞的缝隙里挤进来——
——是阿秋?!
她鬓发散乱,脸上蹭着灰,动作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池焰喉咙里发出一个干哑的音节。
喻绾秋落地,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几步冲到床边。她伸手探向池焰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滚烫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阿焰!你在发高烧!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池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就死吧…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池焰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
喻绾秋柳眉倒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叔叔阿姨牺牲,是为了谁啊?!”
池焰吃痛地捂着脸,混沌的脑子被这一巴掌打得嗡嗡作响。
一股莫名的火气也窜了上来,她用尽力气嘶哑地反问:
“为了谁?!”
“为了你!为了我们!为了所有人啊!”
喻绾秋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池焰心上。
“他们拼命战斗,是为了我们能活下去,能好好活着!是为了所有人的幸福!而其中最关键的是什么?”
她眼眶通红,“是你的幸福!阿焰!是他们唯一的女儿能好好活下去的幸福!”
喻绾秋俯下身,直视着池焰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如果你就这样死了,你有脸去天上见他们吗?你对得起他们的牺牲吗?”
她强硬地把池焰按到床上,用被褥将她淹没,“现在,闭嘴!给我好好躺着!”
说完,喻绾秋不再看池焰,转身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房间。
她打开紧闭的窗户通风,清扫地上的灰尘,打来冷水,拧干布巾,敷在池焰滚烫的额头上。
她又去厨房,熟练地点火烧水,熬了一锅浓稠的米粥,配上她从家里带来的菜。
最后,当喻绾秋终于拉开那厚重的窗帘时——
灿烂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昏暗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