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焰被那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了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光线透过指缝,在她眼前晕开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斑。
阳光……好刺眼……
她模模糊糊地想,眼睛被刺痛了,流下两行泪来。
————
半个月后。
镇外山坡上的墓地,新添了两座并排的坟茔。
庄严肃穆的悼念仪式已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香烛的火苗,跃动不休。
池焰穿着一身漆黑的丧服,独自站在墓碑前。
冰冷的石碑上,镌刻着“除魔奸邪,英灵永存”的字样。
她出神地盯着那八个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英灵……永存……
你们在天之灵,会满意这样的牺牲吗?会甘心吗?
池焰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无法压抑的愤怒在胸腔里翻涌。
我不满意。
我不甘心。
我会继承你们的遗志。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杀死所有的魔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口的怒火,转过头,看向一直默默陪在她身边的少女。
喻绾秋也是一身缟素,脸色疲惫难掩,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深深的哀伤。
“谢谢你……救了我。”
池焰的声音低沉沙哑。
半个月来,若非阿秋日夜强硬地闯入她家,逼着她吃饭出门,她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喻绾秋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之间,就不必说这个了吧。”
她将手搭上池焰的肩膀,“阿焰,你要坚强地好好活下去。”她直视着池焰,“他们在天之灵,会一直注视着你。”
池焰嘴唇颤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无法承诺什么了。
就在这时——
“姐!姐——!”
一个带着哭腔的、惊慌失措的女声由远及近。
喻绾秋的小妹,跌跌撞撞地飞奔过来,一头扑进喻绾秋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了小冬?别急,慢慢说!”
喻绾秋心头一紧,连忙扶住妹妹的肩膀。
小冬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
“妈……妈妈的病……突然发作了!咳得好厉害,喘不上气……脸都紫了……马大夫之前给的药……喂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呜呜呜……”
什么?!
喻绾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惶之色难以掩饰地浮现出来。
母亲的虚劳是老毛病了,但从未像这次听起来如此凶险!
“走!快回家!”喻绾秋拉起小冬就要跑。
“我和你一起去。”池焰沉声说,“别着急,会没事的。”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阿秋冰凉颤抖的另一只手。
喻绾秋家那间狭小低矮的屋子里,此刻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绝望。
屋顶漏下的雨水滴答滴答落在一个破木桶里,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小小的房间挤满了人。
喻绾秋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围在简陋的木板床边,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无助。
床上,她们的母亲蜷缩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因剧烈的咳嗽和喘息而痛苦地抽搐着,脸色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头发花白的马大夫坐在床边,眉头紧锁,手指搭在病人枯瘦的手腕上,良久才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收回手,看向焦急等待的喻绾秋。
“绾秋啊,”马大夫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你妈妈这病…拖得太久了。以前那味药,效力已经压不住了。脏腑痼疾深重,非猛药不能暂缓。”
喻绾秋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绞着双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声音颤抖:
“马大夫,那……那您快开方子吧!要用什么药?只要能救娘,多少钱我们都想办法!”
马大夫缓缓捋了捋胡须,沉声道:
“需要用到‘紫芝根’和‘血茸片’做主药引。这两味药……金贵得很,价格……怕是之前那副药的三倍有余。每月配药需9银币,就算你们……8银币吧。”
“三倍?!”
喻绾秋的弟弟猛地抬起头,失声叫了出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怎么会这么贵?!之前那药不是一直能稳住吗?为什么突然就要用这么贵的药?!”
一个妹妹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另一个则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无声地耸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喻绾秋。
每月8银币……那是一个她们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的天文数字。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半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无比:
“……好。我…我去筹钱。”
“等等——!咳咳咳……!”
床上,原本气若游丝的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哀嚎。
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床沿,青筋暴起:
“不许用……咳咳……不许用那么贵的药!让我死……让我早点死好了!别拖累……我的孩子们……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背过气去,脸色由青紫转为骇人的灰败。
“妈——!您别说了!您闭嘴……您别说话了……!”
喻绾秋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她扑到床边,紧紧抓住母亲那只冰冷枯槁的手,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求您了…别放弃…会有办法的……”
她松开母亲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钱袋。
她将钱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在掌心——是零零落落的六枚磨损严重的银币和几十枚铜币。
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了。
喻绾秋把它们一枚一枚,极其郑重地重新装回钱袋里,小小的布包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远远不够。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将那钱袋递向马大夫,眼底含着泪光,哀求道:
“马大夫……这里是6银币又47铜子,是我们家……现在全部的现钱了。求求您……能不能先赊着?只要这个月,先让我娘缓过来……”
“等等——马大夫!”
池焰突然出声打断。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马大夫,话语沉着而有力:
“我记得我外婆提过一个偏方,或许能应急。”
她讲得很慢,似乎是边讲边回忆:“‘三钱莲心草,配七分地白棠,文火慢煎两个时辰,滤净药渣,再兑入三钱陈年枇杷露’。”
“她说这副药性子比较‘陡’,不如好药材温和,但若对症,缓解喘急的效果很快,也有相似的功效。最重要的是——”
池焰紧紧地盯着马大夫,她眸子里燃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亮光,加重了语气:“这几味药材价格便宜,一月只需要一银。马大夫,您医术高明,可否斟酌一下此方?您若还有疑虑,我们到屋外细细商量一下。”
马大夫闻言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两味药……好,你到屋外再与我说说。”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半晌,两人端着药进来了。
喻母服了药,脸色果然好多了,众人皆放下心来。
“马大夫!”喻绾秋眉心蹙起,“这药的价钱……”
“嗨!多亏了焰丫头提醒,我这才想起还有这一味偏方!”马大夫慈祥地笑起来,“以后就按照这个药方抓药,每月只需一银即可!”
池焰冲她一笑,憔悴的脸止不住焕发出生气来。
“太好了阿秋,这下你不用担心钱的事了!”
“是啊……太好了……”喻绾秋眨了眨眼,低头拿出一枚银币,眼泪却在眼眶里旋转。
池焰,你这个笨蛋……
根本就没有什么莲心草、地白棠……你也从没学过医术……
你爹娘留给你的那些钱,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是给你傍身、让你好好活下去的……你怎么能……
澄澈而温暖的阳光,从屋檐的罅隙落了下来,将无声对视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