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焰和易逢从记忆的湍流中挣脱,落向身下没有尽头的深渊,最终,重重摔在了一张庞大的蛛网中央。
意识回归的瞬间,她们立刻认识到,自己的肢体已被层层蛛丝缠绕。
那丝线冰冷柔韧,贴着皮肤缓缓收紧,不留下一丁点缝隙。
眼前是一个密不透风,漆黑一片的茧房。
两人被蛛丝紧紧束缚在一起,身体间没有丝毫空隙。呼吸交织,体温相渡,每一次心跳都透过紧贴的胸腔共振。
可是池焰来不及去思量为何心跳震耳欲聋,因为四面八方的蛛丝不断冲击着她们的护体灵力。
若是被蛛丝冲破,那么她们的体内,恐怕也要如桃源村的村民一样,用蛛丝填充起来了。
没有片刻迟疑,两人双手同时握紧,作为开始的信号。
易逢悄然抬起右手,掌心无声贴上那微微搏动着的茧壁,一股凛冽到极致的寒意自她掌心透骨而出。
霜白色的冰花以接触点为中心骤然绽放,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顺着蛛丝复杂的网络脉络疯狂蔓延!
眨眼之间,青白色的茧房内外已被一层厚重的坚冰彻底覆盖。
她指尖微曲,轻轻一叩。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冰壳表面绽开无数道蛛网般细密的裂痕。
就在这时,池焰的拳头在身侧握紧,又猛然张开!
金红色的怒焰,自她五指喷薄轰出,狠狠撞上包裹茧房的冰层!
极寒与极炽悍然碰撞!
“嗡——!!”
厚密的茧房在冰火交煎中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尖啸。
蛛丝本能地想要收缩逃逸,却被外部坚冰死死禁锢,只能在内部承受烈焰的灼烧。
炽热的火舌舔舐冰壳,大团白雾蒸腾而起,冰层在高温下不断融化,又因持续输出的寒气而再度凝结。
当第一簇赤金火苗终于舔破最外层冰面——
整座茧房再也承受不住这极端的力量对冲,轰然迸裂!
无数冰碴与焦黑的蛛丝如流星火雨般四散飞溅。
两人始终交握的手在爆炸气浪中用力一拉,彼此借力从破碎的茧中轻盈跃出,稳稳落回潮湿的地面。
肩背紧紧相抵,站定,火镰和冰剑同时扬起,直指前方蛛网中央的那个身影。
那里,层层银白蛛丝交织成的巨网中心,盘踞着此地的真正主宰——
食忆魔。
借由魔蛛之躯重临世间的,幻魔女,夙媱。
可她看上去,只是一个黑发黑裙的柔弱少女,脸庞看起来刚过及笄之年。
如果忽视那些可怖的、蜘蛛的特征,那么她还是一个颇为娇俏可爱的女孩;可是现在,谁看到,都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可怕的怪物。
她面对着二人,此刻正仰躺在自己编织的银白蛛网上,黑裙下白净的腿恣意地彼此交叠着;八条布满绒毛的巨大黑色蛛腿从她纤柔的腰背延伸而出,向外张开。
她额前的乌黑的齐刘海里,六只猩红的单眼若隐若现地悄然睁开,同时转向池焰。
易逢感受到池焰打了个寒噤,就像电流一般透过她们相贴的肌肤传了过来。
“呕——”池焰在她耳畔轻声抱怨。
易逢在心里赞同地点了点头,捏了捏她的手心安慰。
夙媱先动了。她没有攻击,只是抬起背脊,身体往前倒了下去,被顺心而动的蛛网柔和地接住了。
她趴在蛛网上,就像是邻家小妹看书时那样,双手捧住脸颊,小腿晃悠悠地踢着,四双猩红的瞳孔好奇地注视着下方的两人。
那张少女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纯真的笑容。
“又见面了……池焰!”
她的声音一如红瞳少年记忆里那般缥缈柔美,此刻却混合了若有若无的嘶鸣。
“一别六年,我们都曾死过一次……谁都不会想到,我们居然会在这里,重新遇见吧?”
池焰握紧了手中的刑天镰,沉声问道:
“夙媱……你当时分明已经灰飞烟灭了。告诉我,你又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死而复生?”
夙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银铃般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池焰啊池焰,你还是这么执着于表象。生或死,形体的存续或湮灭……这些对于我们嗔妄一道的魔族而言,都只是身外之物罢了!”
她缓缓站起,高高地扬起头颅,俯瞰着她们,身后八条蛛腿如同翅膀一般张开:
“只要【记忆】还在流传,只要这世间还有痴心妄念、还有沉溺过往不愿醒来的灵魂……”
“我,就能凭借记忆永生——!”
“所以,”池焰冷声道,“周围村落几千名村民,那些被你诱入美梦、蛀空血肉的人,都是你的养料?”
“养料?不,不,不……”
夙媱哈哈大笑,乌黑柔顺的长发随风飘扬。
“是归宿!是解脱!我赐予他们最渴求的美梦,让他们在最幸福的时刻凝固,从此脱离苦海,与我一同永驻极乐!就像……”
她的八只眼珠倏地转向易逢,语气变得幽深诡秘:
“就像你身边这位天枢大人……你心底最深处,不也藏着一段宁愿永远沉溺,也无法直面和割舍的‘痴’吗?你们灵魂间的红线,又代表了什么呢?”
“那你呢?池焰,你明明已经意识到当时的一切是梦了,又为何不肯脱离?你又在贪恋什么呢?”
“哈哈哈哈哈哈!”夙媱的笑声清凌凌地响彻雨林,“我还得好好感谢你们啊,易逢、池焰。你们的回忆是如此美味啊,我很满意。”
她舌头有滋有味地缓缓舔过上唇,露出一个迷醉的笑容,“可惜,真可惜,我还真想看你们后面的故事呢……那想必一定是更丰盛的佳肴……!别着急……等你们成为我的子民,你们也能获得幸福……”
这时,易逢的大拇指在池焰的手心轻轻一划。
池焰紧绷的姿态松下来,挑起眉看向她,“这回怎么这么慢啊,天枢大人?”
“太多了。”易逢额角已经蒙上了一层汗水。
“你们……在说什么?!”夙媱心中隐隐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六年前被池焰的火焰焚烧至尽的痛苦历历在目。
她伸长脖颈四处张望,双臂张开,高声道:
“哼,不等了!我的宝贝们,出来吧!好好招待一下我们的贵客!”
然而——
——山谷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回旋低吟。
夙媱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成危险的针尖状,“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八只眼睛疯狂转动向不同的方向,“不可能!我的孩子们呢?!”
“你的孩子们?”池焰捧腹大笑起来。直起身子,她抬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弧,“它们都在‘安眠’呢!”
随着她的指向,只见那些粗壮的树干后方、嶙峋的岩石缝隙间、甚至低垂的枝叶上,无数个大小各异、形态狰狞的黑色蜘蛛缓缓升了起来。
——简直就像是一场漆黑的暴雨,从地面倒流回天上。
它们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坚冰牢牢包裹,还保持着扑击或潜伏的姿势,红瞳中似乎还残留着嗜血的兴奋,但此刻却如同冰雕,连触须也无法动弹一下。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耐着性子,听你叽里咕噜那么久?”
池焰右手手肘搭上易逢的肩膀,没骨头似的倚着她,“当然是为了给我们家天枢大人争取时间,把你这恶心的蜘蛛窝一锅端掉啊,蠢货!”
在易逢操控下,那些冰蛛被聚拢成一个硕大无比的冰球,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七彩光晕。
“走你的!”池焰拳头五指猛然张开,狂暴的烈焰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喷薄而出!
炽红的怒焰瞬间将那一堆蜘蛛冰雕吞噬殆尽,化成焦灰的碎屑,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山谷中弥漫开一股焦糊与腥腐混合的恶臭。
“啊——!!!”夙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看着她数千名子嗣,她赖以存续的希望,以及她所吞噬的所有美好的记忆,全部和前世的自己一般灰飞烟灭。夙媱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