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裙无风自动,八条蛛腿疯狂地抓挠着身后的银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那张娇俏的少女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怨毒而扭曲变形,八只眼睛爆发出骇人的血光:“你!们!找!死!!!”
“为什么……我给你们造梦……而你们要这样恩将仇报?!”
她不再废话。
八只猩红的竖瞳猛然瞪圆——
她高声尖啸起来,与此同时,一股直击灵魂深处的阴冷波动,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出!
池焰眼前的世界瞬间开始扭曲、褪色;耳边响起无数混杂的呓语、哭泣与怒吼。
她咬紧牙关,试图稳固心神,却在下一瞬,脚下坚实的大地仿佛化为流沙——
空茫,最先袭来。
像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海中央,上下左右皆是虚无。
我是谁?
我为何在此?
我挣扎至今,所求为何?
所有的意义感被瞬间抽空,只留下沉重的疲惫和无根的飘零。
紧随其后的,是尖锐的自我怀疑。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掌纹清晰,仿佛还能感受到火焰的余温。
可这力量有何用?
她倾尽所有,甚至焚尽己身,换来的是什么?
她所坚持的道,难道真的只是一厢情愿的笑话?
然后,便是滔天的悔恨,将她彻底淹没。
周遭的虚空里,无数记忆凝结成碎片。池焰看见了,无数个她自己——
灵堂白幡高高飘扬。她跪在父母冰冷的牌位前,发誓要参加仙军,除尽魔族。
沦为炼狱的枕溪镇。她伸出手向仙人姐姐跑去,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血池。她看着绾秋的血莲光华大盛,头无力垂落下去。
魔宫深处。她高踞王座,冷冷看着脚下匍匐的魔将,享受那凄厉惨叫,感受着自己手中的无上权力。
寂灭原。火焰吞没她的形骸。她心中是解脱,是悲悯,是自以为终于完成的终极救赎。
可如今看来,那更像是一场盛大的逃避——
逃避对绾秋、对诸多因她直接或间接而死之人的愧疚。
逃避自己无法真正根除世间恶源的无力。
逃避内心深处那个依旧渴望被爱、被陪伴的、软弱的自己。
“别说了……别说了……”
虚空里,池焰跪倒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是回忆的声音仍然向她钻来。
“我不想回忆起来……求求你……让我忘记……”
镜中的无数个“她”,或愤怒,或麻木,或狰狞,或绝望,或疯狂,全都冷冷地注视着她。
是啊,她这样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满身罪孽洗刷不尽的人,凭什么奢望抛却过去,像普通人一样,再活一世?
虚空尽头,显现出一道悬崖。
崖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风声如泣如诉。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神空洞,朝着悬崖边缘,一步,一步,麻木地走去。
或许这才是她应有的归宿。
沉沦于这记忆的苦海,被自己所有的悔恨与失败吞噬,永世安眠……
就在她脚尖即将触及崖边虚空的刹那——
“池焰!!!”
一声清叱,如同惊雷劈开混沌!
她的右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攥住。
那力道如此之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却也如此真实,将她从不断下坠的虚无感中狠狠拽回——
她发现自己被层层银亮蛛丝裹成了一个厚重的茧,只有右手臂顽强地伸在外面,被易逢双手死死抓住。
易逢正倾尽全力想要将她拉出,然而,那些诡异蛛丝仿佛拥有生命,正沿着两人手臂相接之处飞速蔓延,反向易逢缠绕扑去!
更令人心悸的是——
四面八方,无数惨白骨架正“咯咯”作响地爬起。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缠绕着丝丝银线,下颌骨开合,露出细密的尖牙,如同潮水般从林间、岩后、地底涌出,朝着她们所在的位置疯狂扑来!
电光石火间,池焰与易逢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蛛丝如潮水般涌来,白骨摩擦的声响近在耳畔,世界正在被银白与惨白吞噬。
可就在这一刹那——
池焰看见了易逢的眼睛。
那双眼睛往日总是清明如镜、平静如水,此刻却盛满惊怒与焦灼。
但那一瞬间,池焰却觉得自己不再恐惧。
她想起桃源村屋顶那一夜,如水月光正从易逢的鼻尖滑落,她看着看着,一阵毫无道理的、沉甸甸的困意忽然攫住了她——那是她最近几年,睡得最好的一觉。
她想起那间漏雨的破庙,那场拜堂美好得像死前一场回光返照,可易逢却攥着她的手,硬是从无路之处,劈开了一条生途。
她想起死后无边的空寂,像沉在深海里,没有光,没有声,什么都抓不住。直到她碰到易逢,消散的感官轰然归位,虚无被填满,她漂泊的魂魄,终于被稳稳地接回了人间。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
——好像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我无所不能,也什么都也不会畏惧了。
我拉你出冰封的囚笼。
你渡我过血海的迷惘。
这或许……就是你我之间,最深的宿命。
池焰温柔地笑了。
她用尽残余力气,将易逢狠狠推向蛛茧之外。
池焰的视线被蛛丝一点点吞没,世界的光亮一点点消逝。
唯有那根红线引导她的心之所向。
“——等我回来。”
她脸上那抹决绝而温柔的笑意,已被汹涌扑上的、密密麻麻的蛛丝与白骨彻底吞没。
而那四个字,却如烙印般悬在易逢耳畔,清晰得如同誓言。
黑暗。
冰冷的、粘稠的、血腥的黑暗,包裹了池焰。
身体在不断下坠,仿佛没有尽头。
而在这片编织痛苦的蛛网深处,那段被她牢牢锁在心底的过往——
如同地壳下压抑了太久的岩浆,终于等到了崩裂的缝隙。
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