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结束,池焰推开厢门,却见到褚师墨抱胸在外等候。
“二位,钱庄主有请。”
跟随褚师墨的脚步,穿过狭长的甬道,一个无边无际的玄秘大厅展露在池焰面前。
在那深黑无垠的穹顶之上,垂落下无数根纤细透明的丝线。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系着一枚枚大小不一、年代各异的钱币。
凝固的黄金泪滴形状的金珠,铜迹斑斑的燕朝通宝,由细密骨片拼接而成的骨币……
它们如同被冻结的雨滴,密密麻麻,静止在空气中。
然而,当几人走过时,衣袂带起的微弱气流,便扰动了这片寂静的钱雨。
“叮铃……叮咚……哗啦……”
起初是零星几声清脆的碰撞,随即,连锁反应般,成千上万的铜钱开始轻轻摇摆、相互撞击。
那声音连绵不绝,冰冷、清脆、空灵,在这巨大的空间里反复回荡,仿佛一曲为财富奏响的永恒安魂曲。
往下望,是透明的琉璃地板,清晰无比地映出下方的景象——
在她们脚下,有着一片由无数金币、银锭、珠宝、玉器堆积而成的,财富的海洋。
池焰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眼前这景象,奢靡到了极致,却也诡异到了极致。
她拉着易逢,指向穹顶:
“哎,易逢,我真是好奇得紧。你说,鬼界究竟哪来那么多钱呢?”
易逢正欲开口作答,前方引路的褚师墨突然转过身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左手无声地托起了那似乎从不离身的青玉算盘。
她的右手五指如穿花蝴蝶般在算珠上轻轻一拨,瞬间以她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将三人笼罩其中。
一切声响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安静。
池焰一挑眉梢——这是一个空间法术。
褚师墨做完这一切,才抬起眼,瞳仁里映着四周金币反射出的光斑:
“大人既有此问,便容我回答。”
她声音无波无澜,像在陈述账簿条目:
“鬼市之钱,源在忘川——凡沉河之魂,其灵魂化入河水,经年沉淀。取其河水,可淬炼为精纯之魂矿。以此魂矿铸形,便是流通鬼界的冥币。”
池焰脸上的散漫一点点退去,眼神锐利如刀。
她曾是魔尊,控权柄、掌生死,看过尸山血海,也见过人心鬼蜮。但眼前这种将灵魂榨取至最后一滴价值的做法,依然让她感到毛孔发寒。
这是森严秩序的吞噬。
她嗤笑一声,声音在这静谧空间里格外清晰:“原来如此。钱庄主……好大的手笔,好‘干净’的生意。”
褚师墨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嘴角微微勾起。她并未接话评价钱无量,只是再次拨动算盘。
“嗒。”
无形的涟漪收回,外界的声响重新涌入。但那钱雨的叮咚,此刻却仿佛亡魂的哀哭。
“抱歉,多言了。”褚师墨的语气却听不出歉意,“庄主已在等候。二位,请。”她侧身引路。
又走了漫漫远路,方才抵达大厅的尽头。一扇高门矗立眼前。
门由玄色金属铸就,厚重无比。门上无锁无环,只有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笔触凌厉到几乎要破门而出:
——钱无量——
这字迹霸道、张扬,盯着看久了,仿佛心神都要被那笔划间的深渊吸进去。
池焰在门前驻足,仰头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轻笑出声,偏头对易逢道:“这名号,起得真是……坦荡。而且,也不像正常人的名字。”
易逢目光落在那名字上,微微颔首:“的确。传闻是钱庄主自封的名号。”
褚师墨在门上轻轻敲击,玄色巨门无声滑开,仿佛从未存在过阻碍。
“二位,请吧。”
池焰面色沉凝,她与易逢对视了一眼,却异样地见到她眉目舒展,似乎并不忧心。
池焰拧眉,踏入了房间。
首先涌入的,是气味。
沉香木燃烧的暗香,灵茶氤氲的清新,来自四海八荒奇花异果的甜馥,陈年美酒从酒桶里渗出的醇烈……
无数天地珍宝散发的气息层次分明,和谐交融,令人心醉神摇。
光线是温暖柔和的明黄色,来源于穹顶镶嵌了百余颗永昼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地面铺着厚密柔软的雪白兽绒,踏上去悄无声息。
房间广阔,陈设杂中有序。宝阁将整个房间围了起来,其上随意放置的物件,任何一件流落外界都足以引发腥风血雨:拳头大小、内含星云旋转的“空冥玉”,封存着一缕九天清气的“蕴灵瓶”,食用后可延寿十年的“人参果”……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一张以整块暖玉雕成的贵妃榻上,斜倚着此间的主人。
钱无量。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暗纹旗袍,高开衩,勾勒出成熟曼妙的曲线。
她一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榻上散落的几枚色彩斑斓的宝石。那些宝石在她指间滚动,碰撞出细微而清越的声响,与门外那钱雨叮咚遥相呼应。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眼。她的眼尾微微上挑,风情万种,却又在单片金丝眼镜后,藏着一双冷酷的眼睛。
她的目光扫过来时,上下审视着池焰和易逢,红唇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来了?”她坐了起来,直起身子。她的声音微哑,慵懒磁性,“比我想的稍慢了些。看来墨招待得不错。”
她随意地抬手,指了指榻对面那张宽大坐榻,“坐。”又瞥了一眼静立门边的褚师墨,“墨,端‘光阴溯’来。”
褚师墨无声颔首,片刻后取来一只玉壶与三只同样材质的杯盏。
壶中液体呈琥珀色,清澈见底,却在倒入杯中的瞬间,杯壁上自然凝结出四季流转、光阴荏苒的微妙幻象。茶香清冽悠远,仿佛能涤荡神魂尘埃。
池焰并未客气,拉着易逢坦然落座。她甚至放松身体,靠在木榻上,感受到了那木头传来了温润的力量,滋养了她的魂体。
她端起那杯“光阴溯”,放在鼻尖轻嗅,轻品一口,赞道:“好茶!不愧是三界闻名,财力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的鬼市钱庄主,果然懂得享受。”
仿佛她并非小命悬于眼前之人,而是真的受邀而来,参加一场悠闲的茶会。
钱无量对池焰的态度似乎颇为受用,笑意深了些。“喜欢便好。这‘光阴溯’,百年方得一两,能映照饮者神魂深处重要的回忆。于你此刻状态,也算小补。”
她抿了一口自己盏中茶,看向易逢,“易大人不尝尝?放心,这茶,不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