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拍卖场名为“浮世阁”,诡谲得超乎池焰的想象。
它是一颗巨大无比的骷髅头骨,悬浮于漆黑的天幕之下,空洞的眼眶与咧开的巨口便是吞吐宾客的门户。骨缝间渗出幽绿的磷火,映照得如同九幽巨兽蛰伏的巢穴。
池焰与易逢在侍女的引导下,穿过巨骨中心的狭长甬道。骨壁光滑冰冷,阴风阵阵,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响。
“两位贵客,这边请。”
引路的侍女在一扇萦绕着暗色流光的圆形骨门前停下。她欠身行礼,指尖轻触门框,厢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
“此处便是二位的包厢,‘玄字二号’。”
“我记得,”易逢的脚步停在门外,声音平静无波,“我预定的,是天字一号。”
侍女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她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一丝轻颤:“……万分抱歉。钱庄主亲自吩咐,将那间包厢……划给了另一位客人。”
空气沉了一沉。
“哎呀——!”
池焰清脆的声音恰时响起,她一步上前,挽住了易逢的手臂,将那股无形的凝滞搅散。
“我说天枢大人,咱们是来看宝贝的,坐这儿坐那儿,又有什么区别?”她笑吟吟地,指尖不着痕迹地轻捏了一下易逢的小臂,转向侍女时已是明媚爽朗的模样,“我看哪,这玄字二号就挺好,通透得很。”
她拉起请罪的侍女,步履轻快地迈入了包厢之内。
刹那间,眼前天地骤换。
方才甬道的幽暗压迫被一片开阔的清明取代。她们仿佛踏入了一枚巨大的透明气泡,悬浮于骷髅巨颅的空腔之中。
四壁与穹顶皆是剔透的无色材质,从内向外望去毫无阻隔,能将下方宏大的环形拍卖场与层层叠叠、如蜂巢蚁穴般的普通坐席尽收眼底。
脚下的“地面”同样透明,清晰地倒映着上方漂浮的点点幽蓝魂火,令人恍如置身虚实之间,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多谢两位大人。拍卖即刻开始,”侍女声音愈发恭谨了,她指了指包厢正前方,半空中旋转着一个刻有精美浮雕的铜球,“若有中意之物,只需按住此物,有扩音之效。”
“我就在门外,可随时唤我。”她躬身退下,关上了包厢门。
池焰上下环视着这一方天地,最终到那无形的水镜前,鼻尖贴上了冰凉的镜面,好奇地向下张望。
易逢则在她身侧安静落座,姿态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目光扫过下方那一片欲望蒸腾的魂海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易逢,”池焰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好奇的光,“你看这布局——我们是不是正在这只骷髅头的左眼里?”
“是。”易逢点了点头。
“那‘天字一号’岂不就在右眼?”池焰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镜面,仿佛能隔空触到对面,“你说,那里头坐着的是什么人?连你的面子都能压过去?”
易逢金色眼瞳里映着下方浮动的魂火:“不知。”
池焰转向右侧,朝着虚空的方向大大方方挥了挥手,随即肩头微微一凛,笑容收了几分。
她侧过脸,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音:“……奇怪。我好像感觉到,那边有人在看着我们。”
“铛——!”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而沉闷的骨钟鸣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整个浮世阁顿时沉入一片屏息,连飘浮的魂火都凝滞了一瞬。
拍卖台中央,地面无声裂开,一名身着繁复黑袍、面覆金纹骷髅面具的拍卖师缓缓升起。
“诸位新鬼故魂,欢迎莅临浮世阁。”拍卖师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每个角落,“生前死后,我执未消。今日之宝,或可解尔等憾恨,或可助尔等超脱。”
“价高者得,契约既成,永世无悔——开槌!”
拍卖师袍袖一挥,第一件宝物便自他掌心浮现——那是一颗鸽卵大小、内部有七彩雾气缓缓流转的琉璃珠,雾中隐约可见蛛网般的丝线交织变幻。
“此乃南疆雨林深处,‘织梦蛛’巢穴百年方得一结的精华——‘织梦琉璃珠’。”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韵律,“握于掌心用灵力催动,可编织及其逼真的幻境,展现使用者内心最深的渴望。想得到的物也好,想见到的人也罢,拥有此珠,可谓拥有了一切。”
他的语气随即转为冷肃的警告:“然而,此物效用极强,极为危险。若是沉溺过久,则会混淆现实与幻梦,乃至神魂受损。起拍价,三百金。”
拍卖师手腕一转,那枚‘织梦琉璃珠’便化作流光消失。他并未停顿,枯瘦的手指已从黑袍内袋中拈出第二件拍品。
——那是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种子,干瘪皱缩,通体沉黑,乍看如同被烈火烧焦的遗骸。可若细看,其表面蜿蜒着暗红如凝血般的纹路。
“诸位且看此物。”拍卖师将其托高,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述说禁忌秘闻般的蛊惑,“此非人间凡种,乃出自西北荒漠极深处,蜃气与死寂交织之地。其名不详,古籍残卷偶有记载,称之为‘嗔怒之实’。”
他稍顿,目光扫过下方诸多魂影:“传闻此物生长,不依水土,不赖日光,唯以生灵炽烈沸腾之‘嗔怒’为食粮。怨憎愈盛,愤火愈旺,其花便愈艳,其果便愈毒。”
“其中仍封存着一丝最精纯的‘嗔’之魔力。无论是用于炼制药剂,抑或供研究魔族特性,皆是不可多得的素材。”
他的语气再次转冷:“须谨记,此物种性凶险,妄图激活或培育者,古往今来,多遭反噬,嗔火焚心,神魂俱丧。起拍价——五十金。”
拍卖会进程仍在持续。池焰买下了一些花里胡哨的物什,而易逢则买下了五十枚高阶聚灵丹。
就在拍卖会气氛渐趋平稳时,拍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肃穆得仿若宣告神谕一般:
“诸位——!今日压轴之物,乃是浮世阁十五年来价值最高的宝物——!”
全场灯光骤灭。
唯剩一束惨白到刺目的光束,打在拍卖台正中央。空气仿佛凝固,连魂火都停止了摇曳。所有魂体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住那光束笼罩之处。
拍卖师双手虚托,动作缓慢而庄严。
一个物件,自他掌心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沙漏。
上下底仅有成人手掌大小,通体由琉璃雕琢而成,在光束下折射出迷离变幻的光晕,仿佛将一段凝固的虹霓囚禁其中。上下腔体皆是空的,没有半粒流沙。
它就那样静静悬浮在半空,缓慢地旋转着。
每一次旋转,周遭的光线便随之扭曲、拉伸、折叠;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近处几个鬼魂的身影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重影与滞涩。
它所在之处,时间仿佛失去了固有的秩序。
“此乃——”
拍卖师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几乎破音:
“传说中可逆转因果、重塑人生的三大太古秘宝之一——‘逆·时·漏’!”
他稍作停顿,待全场喧嚣声静了一些,方以更沉凝的声调解释道:“须知,众生死后,魂魄入幽冥,欲入轮回则必饮忘川之水,前尘尽忘,再世已非故我。然此漏,可破此铁则!”
“凡持此漏者,可择取生前任意一刻之节点,逆转己身之‘果’,重返阳世——非是借尸还魂,非是转世重生,而是真真切切,以你原本之躯、原本之貌、携全部记忆,自你所择之年龄……重返人间,再活一次!”
“轰——!!!”
整个浮世阁彻底沸腾!惊呼、尖叫、倒抽冷气的声音如山崩海啸!无数魂体猛地站起,眼中爆发出近乎癫狂的贪婪与渴望,仿佛黑暗中濒死之人看见了唯一的灯塔。
池焰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看着那缓缓旋转的沙漏,看着那扭曲光影的奇异力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逆时漏……这就是……能让她真正复活的希望?
她十五入魔,三十自焚。她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结局,接受了这游魂野鬼般的永恒漂泊。
可当“逆转因果、重返人间”的可能如此具象地悬于眼前时,那早已沉寂的渴望,竟如野火般轰然复燃,烧得她魂魄都在发颤。
她想活。
不是以此残魂之姿游荡旁观,而是真真切切地,用肌肤去感受风,用肺腑去呼吸,让心跳再次为朝阳升起而加快——哪怕代价沉重,哪怕前路未卜。
易逢的手悄然覆上她紧握的拳。掌心微凉,力道却沉稳坚定。她的目光如古井寒潭,牢牢锁住逆时漏,对外界滔天的喧嚣恍若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