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焰没有回头,只是反手紧紧回握。暖流顺着交握的掌心,一路撞进心口最深处。
“起拍价——”
拍卖师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九千九百九十九金!”
这个数字,如同一声惊雷,炸得满场骤然死寂。
九千九百九十九金——一万金!
鬼界的平均月薪仅仅为39金。一万金——这是绝大多数魂体穷尽百年都无法攒下的财富。
漫长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与魂火噼啪声。
终于,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一……一万金。”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竞价声开始零星响起,每一次加价都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一万一千金!”
“一万三!”
“一万五千金!”
价格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攀升,最终停在“四万四千金”上,许久无人再应。出价者瘫坐在席位中,魂体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溃散。
拍卖师环视全场,开始唱价:“四万四千金,第一次——”
池焰的手心已被冷汗浸透。四万四千金!这个数字像冰锥刺进她的思绪。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易逢的侧脸。易逢是活人,纵使身份特殊,可这里是幽冥鬼市,流通的是阴司冥币。她究竟付出了何种代价,才能有自信买下如此昂贵的物品?
万一……万一竞价失败,红线契的反噬降临,自己倒也罢了,本就是已死之人。可易逢呢?她是活生生的,要如何承受契约的惩罚?当真要和她一起……魂飞魄散?
池焰的指尖冰冷。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
易逢却在此刻侧过头。
对上她的目光。
出乎意料地,易逢的唇角,竟勾起一抹极为浅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那双灿若熔金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池焰担忧的脸,以及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池焰怔住了。
“四万四千金,第二次——”拍卖师的声音再度响起。
“五万金。”
易逢修长的手指按上传声的铜球。声音响彻全场,清冷、平静,没有丝毫波动,却如利剑般刺破沉寂。
全场哗然!
五万金!这是何等的魄力与财力!
然而,哗然未息——
一个低沉、威严的女声,自最高处那从未有过动静的“天字一号”包厢,轰然降下:
“六万。”
声音并不高亢,却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在场所有魂体神魂俱颤,下意识地蜷缩。
易逢眸光一凝,没有任何犹豫:“七万。”
“八万。”天字一号的女声依旧平稳无波,仿佛抛出的只是几枚铜钱罢了。
易逢沉默了一息。
池焰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力道微微收紧。
“……十万。”
易逢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池焰离得近,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整个浮世阁,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死死聚焦于天字一号包厢。那无形的威压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碾在每一道魂体上,连拍卖师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催促。
时间在粘稠的死寂中缓慢爬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天字一号将再度加价时——
那威严的女声响起,却只吐出两个字:
“归你。”
拍卖师如梦初醒,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扭曲变调:“十、十万金!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成交!!!”
“咚——!!!”
仿佛有无形的巨槌,敲在每一个魂体的心头。
那缓缓旋转的“逆时漏”化作一道绚烂的七彩流光,穿透水镜壁垒,轻柔地飞入玄字二号包厢,最终悬浮于易逢摊开的掌心之上。
然后融入进她的掌心,消散了。
与此同时——
池焰的脑海深处,一个冰冷机械的男声,如同最终审判,猛然响起:
【红线契绑定确认。】
【逆时漏获取确认。】
【复活进程激活。】
【剩余时限:七十七日。】
她悚然一惊,猛地看向易逢。
易逢对上她的视线,微微颔首。
眼神交汇的刹那,池焰读懂了那未言之意:路已铺就,只剩前行。
拍卖会尘埃落定。
池焰看着易逢将那个价值九万金、维系着她生死与希望的小小沙漏收入袖中,又看看对方依旧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百感翻涌,酸甜苦辣涩杂陈一片。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带着掩饰性戏谑的叹息,凑到易逢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
“天枢大人你啊……这可是十万冥币啊。这下我就算给你当牛做马,恐怕到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易逢闻言,侧眸看她。
眼底的锐利散尽,漾开一丝流光,宛如冰裂时分的春溪。
“不必还。”
她淡淡道,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窗外天气。
指尖却轻轻收拢,将池焰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报酬,我早已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