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城市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的高楼间明明灭灭,杨宥的公寓里一片漆黑。
一切都已回归“正常”。
除了他自己。
杨宥侧躺在床上,身体蜷缩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拧开盖子的药瓶,旁边是半杯早已凉透的水。药物带来的强制性睡意像潮水般拖拽着他的意识下沉,却也同时在意识深处搅动起浑浊的漩涡。
梦境,如同挣脱不开的沼泽,将他拖入没有光亮的所在。
脚下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马路。柏油路面龟裂,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两旁是空旷废弃的田野,更远处是模糊的、如同剪影般的山峦轮廓。没有路灯,没有车辆,甚至没有风声。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低低地压下来。他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拖沓,身影在空旷的背景下显得渺小又孤绝。
就在这时,前方,路的尽头,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盏灯。
那灯光不算明亮,昏黄、温暖,在无边无际的灰暗里,像一个不真实的幻觉。灯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由远及近,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梦境里,却清晰得如同敲打在心脏上。
杨宥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适应那突如其来的光亮。随着人影的靠近,轮廓逐渐清晰——挺拔的身形,熟悉的走路姿态,即使逆着光,也能辨认出那张日夜啃噬着他心脏的脸。
是陈释。
杨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呆呆地站着,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最终,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陈释……”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轻得仿佛怕惊碎了眼前的幻影。
陈释站在光晕里,脸上是他记忆中略带戏谑的弧度,但眼神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怎么?傻了?”陈释开口,声音也像隔着一层水雾,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耳朵,“我以为你见到我,会冲上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呢。”
他说着,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朝着杨宥,自然而然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杨宥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动作仓皇,几乎踉跄。
“别——”他急促地阻止,声音里带着惊恐和哀求,“别过来……碰了我,你会消失的……”
“就这样……再让我看看你好不好?你再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好……求你……”
陈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里,哀伤像水一样漫溢开来。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
“你想听我说什么呢?”他轻轻地问,像是叹息。
没等杨宥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同冰锥,刺入杨宥的耳膜,也刺入他的心脏:
“是道谢?谢谢你……用生命爱我。”
他顿了一下。
“还是道歉?对不起……我食言了。我骗了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
“又或者……”陈释的声音更轻了,“杨宥……”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音乐旋律,如同穿过层层水波,侵入了这个梦境。
杨宥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等等!”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消失不消失,什么虚幻与现实,猛地朝前冲去,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猛地向前冲去,可腿像是被灌了铅,竟一步都挪不动,只得努力伸手想要抓住陈释,“快!抱抱我……!”
他努力想再感受一次那个怀抱的温度,哪怕只是幻影。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陈释衣角的刹那——
陈释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流沙,在他眼前瞬间模糊、透明,然后彻底消失不见。连同那盏温暖的灯,那片荒凉的路,一切梦境中的景象,都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坍塌。
“陈释——!”
杨宥的呼喊卡在喉咙里,身体因为前冲的惯性向前踉跄。
枕边手机的闹钟音乐骤然变得清晰、响亮,蛮横地灌入耳膜,无情地撕碎了最后一丝梦境的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