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尚未安装窗帘的落地窗长驱直入,泼满了整个空间,将屋内堆积着未组装的家具和灰尘照得无处遁形。陈释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木材与化学制剂混合的气味悬在空气里,有些刺鼻。
在此前无数次的循环里,历经无数次的失败与失去后,这是最后一个时空了。
他来到这里已经近半年了,每次他到达新的时空,时间总是在提前,而这一次,他竟早到了一年。
这一年,是缓冲,是准备,也是煎熬的等待。
一年,足够他将这间屋子一点点打磨成未来的样子——杨宥设计的草图模样。
他不能再有任何失误。
门铃突然响起,一声,两声,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意味,执拗地钻进这片尚未成型的寂静里。
他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图纸,穿过堆满杂物的玄关。
打开门,徐音希一身利落的修身小西装,干练得不像话。
“怎么了?”陈释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长时间未曾好好休息的疲惫。
徐音希没回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很快被屋里那片混乱的景象攫住,眉毛惊讶地挑起。“你这是干嘛呢?要搬家?”她说着,侧身便从陈释身边挤了进去。
“不是,”陈释跟在她身后,声音没什么起伏,“重新装修。”
徐音希在玄关处停住脚步,大概也觉得屋内实在无处下脚,视线扫过堆叠凌乱的房子,注意力忽然被玄关处一个敞开的箱子吸引。
那箱子敞开着,里面似乎是一些私人物品,整理得很是整齐,与周遭的凌乱截然不同。最上面压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硬质卡片,她顺手拈起来,对着光端详。
镂空的线条被阳光穿透,在地面投下一张笑脸的淡影。线条流畅而精细,眉眼生动,尤其是那微微扬起的唇角,仿佛下一秒就能溢出鲜活的笑声。
阳光透过镂空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影。
“这是什么啊?人像?”她微微偏头,将卡片举到眼前,“这人谁啊?长得还挺帅嘛,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话没说完,陈释已经跨前一步,从她指间抽走了卡片,然后稳妥地收进衬衫胸前的口袋。
“别动。”他的声音有些紧。
徐音希挑起眉,看向他绷紧的侧脸,又看向那个口袋,好奇不但没退,反而被这明显的保护姿态勾得更深。
“谁啊?这么紧张?”她追问,目光仍逡巡在那口袋周围,“看着长得很帅嘛,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啊?他——”
“打住。”陈释截断她的话头,转过身,用身体挡住了那个箱子,也截断了徐音希探究的视线,“你找我什么事儿?”
徐音希撇了撇嘴,暂时按捺下好奇,想起正事。“哦,我就是来跟你说,叔叔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回家一趟,我——”话没说完,被陈释再次打断。
“不去。”
徐音希翻了个大白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所以,我跟叔叔说,我也联系不到你。您老人家要是哪天改变主意回去了,可别出卖我。”
“最近走不开,”陈释看向屋内那片尚未成型的混乱,声音低而平,“要装修房子。”
徐音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眼神里多了几分思忖。眼前的陈释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了他眼底最深处,让那原本就疏离的神情,更添了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看什么?”陈释察觉到她的视线,先开了口,语气微沉。
“没什么,”徐音希耸耸肩,话锋却是一转,“就是觉得你有点怪。装修这种事,交给专业的人不就好了?亲自做这种事儿,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陈释没接话,只是略微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催促意味明显。
徐音希识趣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走了,不打扰你这大艺术家兼装修工。”她转身拉开门,末了又丢下一句,“你慢慢弄”就关门离开了。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陈释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从胸前的口袋里重新取出那张镂空的小卡。
光线依然很好,镂空的线条在木地板上投下纤细的影子——是杨宥的笑脸。
指尖极轻地抚过那些雕刻出的轮廓,从飞扬的发梢,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微扬的唇角。
这张脸,这个笑容,他曾在无数个日夜、无数个时空里描摹过太多次,雕刻过太多次,也……失去过太多次。
每一次失败,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割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