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释来到另一个平行时空,时间被拉扯回一个更早的节点,在一切尚未彻底滑向深渊之前的深夜。
卧室里只留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模糊。陈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急促而破碎的抽气声,像是溺水之人刚刚浮出水面。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的睡衣,冰凉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蔓延的鲜血,怀里迅速冷却的身体——残像依旧顽固地烙印在视网膜上,带来灭顶般的窒息感。
床的另一侧传来窸窣的响动,被子被掀开一角。杨宥被他的动静惊醒,撑起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陈释循声猛地转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了杨宥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睡意,眉头微微蹙起,正关切地看着他。
不是冰冷的,不是没有生气的。
是温热的,活生生的。
陈释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臂,猛地将杨宥紧紧搂进怀里,力道之大,让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
杨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但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任由陈释抱着,然后抬起手,回抱住他颤抖的肩膀和后背。
“怎么了?”杨宥又问了一遍,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抚慰。
手掌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秋风里战栗的叶子。杨宥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颤抖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余韵。他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规律地轻轻抚摸着陈释的背脊,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接触传递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陈释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复,但手臂依旧箍得很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杨宥试探着再次开口,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气音问:
“是不是做噩梦了?”
怀里的人僵硬了一瞬,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节:
“……嗯。”
那声音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杨宥无声地松了口气,是噩梦就好。他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蹭了蹭陈释汗湿的发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傻子,梦都是反的……”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肩头的睡衣布料传来一阵湿意,温热的液体迅速洇开一片。
杨宥愣住了。
“……不是吧?!”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还有更多的心疼,“哭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陈释,手掌在他后背的抚摸变得更加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他微微调整姿势,让陈释能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然后压低声音,用种哄孩子般的语调喃喃:
“吓着我们家傻子了,不怕不怕哈~”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落在陈释的后脑勺上,顺着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缓慢而稳定地抚摸。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他低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小时候吓到,我妈都是这么摸着我的头,我就不害怕了。”
手掌温热,动作耐心。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重复且单调的抚摸和低语似乎真的起了作用。怀中紧绷而颤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平稳。只是那双环住他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的迹象。
夜更深了,窗外万籁俱寂。
杨宥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感觉到陈释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他想了想,用更轻的声音提议:“别怕别怕,再睡一会儿吧,时间还早。”
没有回应。
“要不,”杨宥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试探哄劝的味道,“我给你唱一首摇篮曲吧,我哄你睡。”
这一次,怀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声回应:
“……嗯。”
得到许可,杨宥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哼唱起一段陌生的旋律,简单却又异常温柔的调子:
“云朵兜兜转,变成小帆帆。摇呀摇到哪?摇进梦湾湾。”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特有的微哑,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纺车转呀转,纺出银线线。月光染呀染,染蓝小窗帘。风儿数花瓣,一片两片片。星星眨眼睛,三下四下眠。”
歌声在黑暗的房间里缓缓流淌,与窗外隐约的风声混合在一起。杨宥的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陈释的背,节奏与歌声同步。
“纺车停呀停,收起银线线。月光毯呀毯,裹住小睡眠。天上星万点,陪你眨一遍。等晨光来捡,收进露珠帘。”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韵在寂静中消散。
杨宥屏息倾听,耳边传来陈释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陈释睡着了。
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杨宥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松开环抱的手臂,支起上半身,借着夜灯微弱的光,低头看向枕边人的睡颜。
陈释的眉头已经舒展开,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痕,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呼吸均匀,显然已经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杨宥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带着宠溺意味的弧度。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陈释眼角残留的泪痕。
“小孩子一样。”他压低声音,用气音自言自语,像是在抱怨,却又充满了柔软的纵容,“也不知道做什么噩梦了?还能吓成这样……”
他重新躺下,却没有立刻闭上眼睛,手依旧无意识地轻拍着陈释的背。
困意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来,眼皮渐渐沉重。杨宥的意识开始模糊,陷入半睡半醒的混沌。但那轻轻拍抚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停,直到他彻底沉入梦乡,那只手才缓缓停下,虚虚地搭在陈释身侧,像一个无声的守护。
夜,重新恢复了它完整的静谧,两人平稳交错的呼吸重新填满了房间。
***
老者依旧坐在柜后捣鼓着钟表,手里捏着细小的工具,与机芯无声对峙。
墙上的钟表,从最初的零星几个,到后来波及三分之一,再到更多……那些指针艰难跳动又归于沉寂的画面,像是某种来自遥远时空的悲鸣回响。
此刻,墙壁几乎被“复活”过的钟表占据了。指针们停在各自新抵达的位置,记录着一次次失败的尝试。只剩下他手中最后孤零零的一个,它的三根指针依旧顽固地凝固在某个过去的刻度上,对周遭同僚的“经历”无动于衷。
老者的余光扫过满室的钟表,又平淡地收回。
跳动过的痕迹在递增,希望却在递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