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释僵硬地抱紧他。杨宥将脸贴得更近,嘴唇几乎挨着他的耳廓,用尽最后的气力,极小声地说:
“……对不起……我不属于这个时空,我答应过你不离开你的……我没回去,却好像也留不下了……我要食言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陈释的身体骤然变得冰冷,他猛地看向杨宥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正在缓缓失去光彩。
不属于这个时空?没回去?留不下?
这几句话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他的大脑。一直以来的困惑、那些解释不通的虚弱、检查不出的病因,以及老人那番关于“有你的时空就不该有他”的警告……在这一刻,突然以一种残酷的方式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且让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这次没有发生意外,”陈释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解,“我也没有改变你的任何决定,为什么还会这样?我都还没来得及改变什么……怎么会?”
杨宥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嘴角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你也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只剩口型,“……知道我会死……对吧?”
“为什么会这样?”陈释的声音开始失控,带着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愤怒和绝望,“这次明明一切都很顺利!”
他猛地抓住杨宥的肩膀,却又在触及那瘦削骨骼的瞬间下意识放松,像是怕捏碎了他。
“不属于这个时空?你没回去?”陈释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你知道!你知道你留在这个时空就会死,因为你不属于这里,但你还是留下了,为什么?”
为什么?
无数个之前时空的记忆碎片,那些他们共同经历的片段,此刻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曾因为琐事与他争执,他赌气说要走,自己拉住他,近乎卑微地认错。
“我错了,你别走,别离开我……”
他曾从噩梦中惊醒,惶恐地呼喊他的名字。
“你别走,别离开我……”
而他总在身边,用温暖的怀抱和坚定的承诺回应:“我不走,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那些被他忽略了的,习以为常的瞬间,此刻都成了指向同一个残酷的真相。
“……是因为我!”陈释的声音骤然破碎,充满了巨大的自责和痛苦,“因为我……”
因为他害怕失去。
因为他恳求他留下。
因为他一次次地用爱和依赖,编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将本不属于这里的他,牢牢地捆在了这个注定会让他消亡的时空。
“……你为什么不回去?”陈释把脸埋进杨宥逐渐冰冷的颈窝,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的质问,“你不该为了我留下!”
杨宥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却也只是额间的碎发蹭过他的皮肤。
“……没关系……”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满足,“……哪怕是跟你在一起注定是死亡,我也想留在你身边……”
最后几个字,已经微弱到几乎只是气流。
“……别推开我……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双一直努力半睁着的眼睛,终于缓缓地彻底合上了。环在陈释颈后的手臂,也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无力地垂落下来。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
嘀嗒。
嘀嗒。
陈释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怀里身体的温度,正在以他能清晰感知的速度流失。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只无形的手攥住、捏紧、然后彻底停止跳动。
巨大的、无声的崩溃席卷了他。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到破碎的哽咽,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眶里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杨宥苍白冰冷的脸颊上,混合着未干的血迹,洇开一片绝望的湿痕。
墙角的落地灯依旧温暖地笼罩着书桌的一角,照亮了那本被随意丢在一旁,做了古怪标记的书,照亮了那支滚落到文件边缘的铅笔。
不远处的沙发上,薄毯还维持着有人刚刚离开的形状。
一切如常。
只是刚刚那个固执地想跟他一起去雪市,教他“雪市方言”,窝在他怀里说“我爱你”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用那种带着笑意的、亮晶晶的眼神看他了。
这一次,没有意外,没有外力,死亡以一种更突然,更令人心碎的方式,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