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宥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涣散,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在陈释脸上。
“……这么快……”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就……到时间了……”
陈释没听清,或者说,听清了但无法理解。他俯下身,把耳朵凑到杨宥唇边。
“……什么?”
“……忘了我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开了陈释最后的理智。
他摇头,拼命地摇头,动作大得几乎失控。
“……不……”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不要。”
杨宥看着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嘴角却努力地一点点向上弯起,像是想给他最后一个笑容。
“……那还是……”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断断续续,“……老……老规矩……如……如果我赢了……就……就听我的……”
他轻轻挣了一下,陈释下意识松开了些力道。
杨宥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有沾血的手,手指蜷起,做出一个“石头”的手势。很慢,很轻,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陈释看着他,看着那个熟悉的、他们之间玩过无数次的猜拳手势。
他伸出手,手指张开,做出“布”的手势,包住了那个虚弱的“石头”。
杨宥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那双已经开始失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黯淡下去。
“……怎么这个时候输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几乎散在血腥的空气里,“……你之前……都是出剪刀的……”
眼泪终于从他眼角滚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没入鬓角。
陈释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锁住正在流逝的什么。
“……我一直输,就赢了这一次……”陈释的声音哽在喉咙深处,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杨宥冰凉的额头,呢喃般低语,“……所以这次听我的好不好?”
“……别离开我……”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像被碾过的玻璃,“……我就这一个要求,你得答应我。”
杨宥没有回答,只是很轻地说:“……那你……那你抱抱我……”
陈释用力抱紧他,手臂收紧,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按他说的做了,可还是能感觉到怀里生命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像捧在手里的沙,无论怎么用力,都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滑走。
“……求你……”陈释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绝望的颤抖,“……别离开我……”
怀里的人,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最终,彻底松软下去。
那只一直微微抬起的手,垂落下来,无力地搭在车座边缘,指尖还维持着蜷起的形状。
陈释僵住了。
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低声唤道:
“……杨宥?”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杨宥?”
还是没有回应。
“……杨宥……杨宥……杨宥……”
他一声声地唤着,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只要足够急切,就能把那个名字的主人拽回来。
“……杨宥……杨宥……”
最后一声呼喊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
他松开一只手,颤抖着,伸到杨宥鼻下。
没有气息。
他又摸向颈侧,指尖触碰到冰冷皮肤,已经感受不到脉搏的搏动。
陈释收回手,重新把脸埋进杨宥的颈窝。
那里还有一点点残存的温度,一点点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是梦……”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梦……我一定是在做梦!醒来就好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阳光依旧透过破碎的车窗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亮仪表台上渐渐暗沉的血迹,照亮相拥的两个人——一个已经永远沉睡,一个拼命催眠自己这只是个漫长的噩梦,只要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车外的海还在翻涌,潮声阵阵,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