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黏稠的黑暗里挣脱,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
陈释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没有破碎的车窗,没有刺目的鲜血,没有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干净,指缝间没有任何黏腻的暗红。他反复翻转双手,皮肤完整,连一道细小的划痕都没有。
可记忆里的触感还在——温热的血漫过指缝,黏稠得像是永远洗不干净。
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像是一间表店,空间不算小,四面的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挂满了钟表。立钟、挂钟、座钟、各式各样,新旧不一。但奇异的是,所有的钟表指针都静止不动。秒针、分针、时针,全部停摆,凝固在不同的时刻。整个房间像被抽走了时间,只剩下一种死寂的永恒。
他往里走去,发现最里面的柜子后面坐着一个老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他正用细小的镊子拨弄着一个座钟的机芯,动作精准而专注,头也没抬。
“来了。”
老者的声音沙哑,语气算不上友好,更像是一种陈述。
他走到柜子前。
“您是?”陈释的声音很干涩,“这里是哪里?”
老者没有回答,依旧专注于手里的座钟。
陈释环顾四周,这陌生的环境让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你有没有看到跟我在一起的男孩子?大概这么高,头发——”
“他死了!”老者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忘了吗?”
镊子停下,老者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向陈释。
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有种穿透性的锐利,就在与这目光相对的瞬间,破碎的画面猛地撞进陈释脑海——
刺耳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爆响,怀里骤然增加的重量和温度……还有手上那片迅速蔓延开的、黏腻的温热。
低头。
满手鲜红。
嘶哑地呼唤。
怀里的人睫毛颤动,嘴唇翕张,吐出微弱到几乎消散的音节:
“……忘了我吧……”
那只沾血的手,无力地垂下。
指尖探向鼻息,触不到任何气流,又颤抖着移向颈侧,皮肤冰凉,脉搏沉寂。
画面褪去,像潮水般退回记忆的深渊。
陈释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柜子边缘。冰凉的木头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还在胸腔里蔓延。
他重新看向柜子后的老者,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惊悸,以及一丝不敢深想的希望。
万一呢?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荒诞的噩梦。
“你是谁?”他问,声音依然不稳,“这是哪儿?”
老者放下手里的镊子,将那座钟推到一边,动作慢条斯理,与陈释紧绷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我是来帮你的。”老者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是想救他吗。”
不是疑问,是肯定。
陈释的身体瞬间绷直。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柜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
老者微微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不先听听条件吗?”
“不需要。”陈释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一命换一命。”
“哼。”老者发出一声近乎嘲弄的冷笑,“无知者无畏……”
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扫过满墙静止的钟表,那些停摆的指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你将用你一切生命,去换他一条命。”老者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陈释皱起眉。“一切生命?”
老者不紧不慢地环视满墙精致的钟表,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无数的时空,就有无数个你,但只有一个他。”
陈释的眉头皱得更紧。
“有你的时空就不该有他的存在,”老者继续道,目光落回陈释脸上,“他竟因你的一个执念,去了你的世界,还痴心地不愿意离开,注定是要完成这场必然的死亡。”
“什么意思?”陈释无法理解这番话,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可连在一起却像某种荒诞的谜语。
老者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解释是件费力的事。“看不见神的人,以为神也看不见!这人世间的因果循环,你还放不下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他放不下,你也放不下,可你们若都执迷于此,勘不破,放不下,那你们都走不出去,只能是无限的被困于情,困于此。”
“放下?”陈释咀嚼着这个词,“放下什么?”
“我不愿同你多说。”老者摆了摆手,重新拿过座钟,目光落回精密的齿轮上,“我只问你,要不要救他?”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哪怕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有可能你忙了一场,最终也只换得跟他一起在所有的时空消失。抑或是,就算你救活了他,你们也再不相交。”
陈释沉默了几秒。
墙壁上的钟表依旧静止,仿佛连时间都在等待他的答案。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动摇:
“无所谓。我只需要他活着,你说的什么时空,有我还是没我,都无所谓。”
老者拨弄齿轮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释,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一丝极淡的怜悯。
“痴儿!”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的目光移向手中的座钟。那座钟的指针原本凝固在某个时刻,但就在老者看过去的瞬间,那根细长的秒针忽然几乎难以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静止。
“去吧。”老者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座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陈释怔了怔。“去哪儿?”
“你不是要救他吗?”老者的声音从柜子后传来,平淡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