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陈释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算不上一个笑容,“怕我找不到其他的替代品?还是你现在生理上也非我不可了?”
杨宥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被刺伤后的不悦。
陈释却像是没看到,或者说不在意。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恶意:“还是舍不得在我这儿的好生活?怕自己出了这个门,离开了我就活不下去?再次变回魂体?”
他顿了顿,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轻飘飘地扔出来的,却重得砸在地上:
“总不能是……你真的爱上我了吧?”
尾音上扬,带着刻意的嘲讽。
“那就太好笑了。”
杨宥看着他,看了很久。厨房的灯光在陈释身后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逆光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近乎空洞。
然后,杨宥笑了。
“那找替代品的你呢?”他问,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是不要你了?让你只能找人替代。”他往前半步,逼近陈释,“我好笑?那你岂不是很可怜?”
陈释的眼睛瞬间红了。
杨宥紧紧地盯着他——那不是流泪前的湿润,而是一种被戳穿最深痛处后,血丝骤然蔓延上来的红。
他还是执拗地希望陈释能说点什么,可他没有动,也没有反驳,只是那样看着杨宥。
杨宥静待了一会儿,他希望陈释说什么呢?说他跟另一个人的浪漫传说?甚至不惜为了那一点的相似,将毫不相干的自己留在身边?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陈释的沉默像一堵墙,把他所有隐秘的渴望都挡了回去。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关于被需要和被珍视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杨宥终于明白,是他蠢,在意识到不对劲儿,但依旧不愿意面对,还是投入了真心。而陈释,从始至终都在用他“祭奠”另一个人。
厨房的香气依旧弥漫,却再无法掩盖空气中的僵冷。
他缓缓后退一步,没再看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玄关。
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拉开大门,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回头。门被拉开,冬夜凛冽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卷走了室内的暖意。
他就这样走了出去。
门也没关,就那样敞开着,像一个突兀的伤口。冷风长驱直入,吹动了茶几上摊开的书页。
陈释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料理台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过了几秒,他才松开手,脚步有些虚浮地穿过客厅,走向阳台。
他看到杨宥已经走到了庭院的小径上,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得快且坚定。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的轮廓,雪花在他周身飞舞。
陈释抬起手,冰冷的玻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指尖隔着玻璃,沿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轮廓,虚虚地描摹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慢。
杨宥的身影越来越小,穿过庭院大门,消失在街道拐角。
陈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像是突然惊醒,有些慌乱地拉开阳台门的玻璃门,寒风劈面而来,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
他想开口。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所有的话语都被冻结在胸腔里。他就那样站在敞开的阳台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看着路灯下永无止境般飘落的雪花。
最后,只有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呢喃,被风吹散:
“走吧,走吧,走了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阳台冰冷的地砖上,很快晕开,消失不见。
冷风顺着敞开的门,更猛烈地灌进客厅,与大门争相挤入的风在屋内交汇,在茶几上摊开的书页间掀起一阵凌乱的翻动。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脆响,像两头暗中较劲的兽,在无声中角力。
书页翻飞,都寸步不让。
书页哗啦啦地响了好一阵,两股力量又握手言和般,一同偃旗息鼓,茶几上的书,暂得休憩,最后停在了某一页。
印着一首散文诗:
《死板的山》
文字嘛,
本就讲究去简从繁,
讲究一个风雨急而车马慢。
讲究晦涩,讲究难,
讲究三字经长短,
大有千字文浪漫。
我是这样死板的山,竟会为你哗然。(注)
纸张在余风里微微颤动。
陈释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体被寒风吹得麻木,他转身走回室内。
灶上炖着杨宥最爱的椰子鸡,扑出来的水已经把火熄灭,触发了安全警报。陈释像个失去指令的机械,关掉警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电梯,接着一拐,走向了旁边的杂物间。
指纹锁轻响,门开了。
里面没有灯,只有投影仪运转时发出的微弱蓝光,在黑暗中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这个房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只有进门左手边的整面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资料——照片、打印的文字、手写的笔记、用不同颜色线条连接起来的时间轴。那些纸张层层叠叠,覆盖了整面墙壁。
而正对门口的那面白墙上,被投影仪投映出一个巨大的人像阴影。
那是一张笑脸。
杨宥的笑脸。
笑容灿烂,眉眼弯弯,带着一种毫无阴霾的明亮。
陈释慢慢走向那面墙,脚步很轻,在空旷的房间里没有回声。他走到墙前,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墙面,正好落在那片投影出的笑脸的唇角。
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额头抵在墙面上,恰好靠着人影的肩膀。
眼泪开始往外涌,无声地,汹涌地。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黑暗的地面上。
他合上眼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我倒宁愿你是不要我了……”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句,“走吧……走了就直接回家去吧。”
黑暗中,只有投影仪风扇运作的低鸣,和压抑到极致,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墙上的笑脸依旧灿烂地映在那里,对着一室冰冷与黑暗,对着跪在面前泪流满面的人,一无所知地笑着。
而旁边那面贴满时间线与经历的墙,在投影仪微弱的光线里,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字迹、箭头,以及无数个被圈起来又划掉的名字和日期。那些字迹层层覆盖,一场旷日持久的、无望的追寻,最终凝固成这满墙无声的证据。
证明有人来过。
证明有人走了。
证明有人被困在了时间里,成为了这座“死板的山”,只为某个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