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进门时从肩头簌簌落下,在玄关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迹。
“冷吗?先上去洗个热水澡,不要着凉。饭一会儿就好。”陈释脱下大衣挂好,交代完径直走向厨房。
“陈释同学,”杨宥扯下围巾丢在沙发上,语气带着笑意却透着股执拗,“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是个跟你一样的同龄男人,没这么娇气。”见陈释还要开口,他补了句,“快做饭吧,饿了。”
陈释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刀具落在砧板上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交织成一种井然有序的节奏。杨宥把自己陷进沙发里,随手捞起茶几上摊开的书——是陈释读了一半的诗集。
目光在字行间游移,思绪却飘在别处,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厨房的动静停了片刻。
“先吃点水果,”陈释的声音传过来,“饭还要等一会儿。”
杨宥书也没合,往茶几上一丢,走到中岛前坐下。
草莓和车厘子被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红艳欲滴。
杨宥伸手刚要拿,陈释递过来张湿巾。他只得先接过仔细擦手,随后才拈起一颗草莓丢进嘴里,人歪歪斜斜地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陈释重新回到料理台前的背影。
他衬衫的肩线平整,头发还有些湿——是刚才雪仗时落雪融化的痕迹。
“今天音希姐说,年后打算开直播,转换一下账号的运营方向。”杨宥塞了两颗车厘子,声音有些含糊,“想到这个就紧张。”
“紧张什么?”陈释没回头,继续处理着砧板上的食材。
“直播啊,这可是直播!”杨宥的声音低了下去,果核含在嘴里,迟迟没吐,“要是紧张说错话怎么办?到时候得被挂网上骂死。就算没说错,万一讲解出岔子,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陈释的动作顿了顿。水龙头又被拧开,水流冲过青翠的菜叶,哗哗作响。
“不应该啊,”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你一个社会新闻版块的记者,怎么还会怕这种小场面的直播?不是该经常面对镜头才对吗?”
杨宥有些丧气地吐出果核。
“我只是记者,又不是新闻主播,而且还是实习记者,哪有机会直播出镜?”他反驳,声音里带着无奈,“我的工作也就是跟新闻、做采访、写稿子。就算有采访镜头,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这是对我工作的刻板印象。”
“我只是觉得,”陈释声音很轻,“你们领导太傻了。你这张脸,不出镜简直浪费。”
杨宥笑了,刚才那点微妙的紧绷似乎松动了些,毫不谦虚的认下夸奖:“你跟音希姐说话倒是很同频,不愧是发小。”他又拈起一颗草莓,“而且你这话要是被柠姐听到,她肯定要说你——”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杨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陈释的背影,手里的草莓停在嘴边,没再送进口中。厨房里只有锅里的水在咕嘟作响,蒸汽顶起锅盖,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你怎么知道,”杨宥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是一个社会新闻版块的记者?”
他慢慢放回手中的草莓。
“我从没跟你提过。”
陈释切菜的手顿住了。刀停在半空,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就那样僵在那里,背对着杨宥,一动不动。
时间在沉默里被拉长。水汽继续上升,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然后缓缓滑落。
杨宥的目光落在陈释的背影上,从肩线,到握刀的手,再到砧板上切到一半的蔬菜。那些蔬菜被切得很规整,每一片几乎同样厚薄。
“我还有个问题,”杨宥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一直想问你。”
陈释没有动。
“我穿越过来的那天,要跟你回家。”杨宥说,每个字都说得极慢,“现在想想我那天随口编的那些借口,实在没什么可信度。你家连打扫的阿姨上门都要避开你在家的时候,跟你一起长大的音希姐和江冉也算不上亲近。你跟熟人很疏离,生人更是不理,可是却在第二次见面就答应带我回家。”
他说着,往陈释旁边挪着脚步,想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你想说什么?”陈释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他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着头,没有看杨宥。
“你总不能是见色起意。”杨宥歪头,目光紧紧锁在陈释侧脸上,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冷静地探究,“所以,那天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带我回来的,是吗?”
陈释握刀的手逐渐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刀柄在他掌心仿佛要被捏碎。杨宥的视线从那只手,再次移回他低垂的侧脸。厨房的灯光在那里投下一片阴影,表情模糊不清。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烹煮的味道,温暖,家常,却与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
“还是说——”杨宥继续开口,声音更轻了,像在试探什么危险的边界,“我遇到杀猪盘了?”
陈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行现在也都这么卷了吗?”杨宥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荒谬感,“倒是见过跨国诈骗的,没想到都已经开启跨时空诈骗了?”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的问题问得很慢,一字一顿:
“还是……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费尽心思图谋的?”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释松开了手,刀斜斜地插在砧板上,微微颤动。他终于抬起头,转向杨宥。
那眼神是颓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彻底抽干了。他就那样看着杨宥,不说话,只是看着,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锅里的水还在烧,咕嘟声越来越响。蒸汽不断涌出,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庭院里,覆盖了之前他们回来时留下的脚印。
“继续。”
陈释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杨宥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还在厨房为他做饭的人,此刻站在一片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里,却冰冷得像一座孤岛。连日来的不安和困惑在这刻一齐涌上心头,他一直在怕,怕听到自己不能接受的答案,所以逃避,不愿去确认自己得到的一切,有哪怕任何一丝可能是基于另一个与自己有着相似长相的人。
他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偏在这时,陈释的目光穿透蒸汽,落在杨宥脸上,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消逝的影子。
他胸口有些闷,蹙起眉。
此刻他必须知道真相。
“我没钱,你也不缺钱,可见你不是为了钱。”杨宥的语速不快,一边说一边努力地冷静下来,理清思绪,“徐音希说半年前在你这见过我这张脸,而我很确定,我在来到这儿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释的脸上,试图从那片平静的冰层下找到一丝裂痕。
“所以,是因为我这张脸?”他问,“你是透过我这张脸在看谁?还是用我在替代谁?”
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口时,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切开了某种伪装。
“恰巧,他也是个记者吗?”
厨房里的水汽还在升腾。锅里的汤已经煮沸,顶得锅盖发出持续的、轻微的响声。食物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温暖得近乎讽刺。
陈释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杨宥脸上,却没有聚焦,仿佛真的在透过他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那你愿意成为替代品吗?”
这句话问得突兀,甚至带着某种残忍的坦率。
杨宥愣住了。他看着陈释,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没能理解陈释此刻的意图。
陈释没有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
“不愿意,”他接着说,声音依然平淡,“那你就可以滚了。”
“你说认真的?”杨宥的声音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