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定海此人,最能看的就只有一张脸,最招人恨的就是那张嘴。
嘴忒贱。
又一次酒后显摆文采,吟诗作对,有两个字眼有冲撞先帝、隐喻先帝不好的嫌疑。
在场有个不对付的好事者,立即跳出来,说要上折子去告发他。
当今圣上崇敬先帝不已,也最是护短,更极其看重皇家威严,本着宁枉勿纵,到时定然会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等同谋逆,这罚的可就重了。
主犯枭首,祸及全家,满门抄斩已是轻的,夷父、母、妻三族都有可能,全看当今圣上当日心情来判。
藏定海知道此人是曹丞相门生,只要曹丞相出面,此事定然可以迎刃而解。
于是,便求到曹丞相跟前。
可这曹丞相答应帮忙,却有个帮忙的前提。
曹丞相极宠最小那个儿子,要什么给什么。
这小儿子纨绔,人见打那种,除却纨绔,最大特点便是好女色。
有一次,藏汐同友人出门游银月河,碰见这小儿子。
这小儿子见色起意,当时一堆人便起哄,说要纳她为第十房小妾,问她应是不应?
大庭广众调戏娘家女,藏汐何其厌恶此人、此类行径,当时便觉羞辱难当,痛哭流涕。
藏定海其实也瞧不上这厮。
曾经还因为这厮无状,纵马过街,惊了他的马,马儿受惊拉着车狂奔,差点给他摔河里去。
幸好碰见江敛,及时将他救下。不过马车和马儿,却没有这么幸运。
可藏定海却不得不答应这门亲事。
称这不是为他一人,他若获罪,全家都必定跟着倒霉。
藏汐正是深谙于此,才痛苦万分。
她想过要逃,可若她逃了,藏家上下必定受牵连,可若她不逃,她这辈子就算是毁了,倒不如去死。
可她还是想活。
于是,这才厚着脸皮求到藏月跟前来。
要说今日之前,她还没有这个心思,只道藏月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可方才瞧见江敛护藏月的神情,那种在乎,根本不似作假,她才打定这个主意,当即叫人去做准备。
藏月深表同情,也对藏定海更加深恶痛绝。
每每出事,都是推诿责任,或者牺牲一个女儿来挡灾。
没有一点男人和当家之主,该有的样子和担当。
但是,这个时代,婚嫁之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自己的婚事,她都没奈何,何谈管旁人的?
“我尚且身陷后宅寻不到法子,”藏月不解,“我如何帮得了你?”
“方才指挥使怎么对待四姐姐的,我都看在眼里,”藏汐目光闪烁,随即才继续道,“我知晓外界传闻,定然多有不实,如果四姐姐愿意替我求告指挥使,我想指挥使是愿意帮忙的,毕竟此事也涉及到姐姐……”
藏汐声音越来越小,生怕自己话里有威胁之意,引人不适。
藏月又如何不懂。
藏定海惹出来的混账事,真被捅出来,罪罚不轻。
藏月虽说已经嫁与江敛,可她终究姓藏,还不知能否逃得掉。
思及此,藏月只觉脑仁都疼。
她惜命。
方才初听此事,便觉事大,她已打定主意要去听听江敛的意思。
她不求江敛为她冒险。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人之常情。
两人之间没有感情,她凭何希望对方为她冒险?
只不过比起她来,江敛更了解当今圣上,以及朝堂里的弯弯绕,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即便没有,她还能趁此机会脱离宣威府,至于往后如何,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真要活命,也并非完全无法,但是需要冒险。生与死,一半一半。
藏定海做的最蠢之事,便是求情求到曹丞相面前。
对方既已将要求宣之于口,那事情成与不成,藏汐婚嫁之事,只怕都再由不得藏家人说了算。
听到这儿,藏月抬起一只手,果断打断对方。
“妹妹啊,你还是太天真了,与利益不相关之事,少有人会主动沾染,费力不讨好,除非那人脑子有包。”
藏月无奈一笑。
“你瞧着指挥使,像是脑子有包的那类吗?”
藏汐咬着唇,猛地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也随之滑落。
“况且,外界传言,非虚!”她将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我与指挥使,那不过是表象,皆是做给旁人看的。谁若当真,谁便要遭大殃。”
她这话不止说给藏汐听,更说给自己听。
末了,藏月丢下一个结语:“非我不想帮,乃是我也爱莫能助,妹妹还是自求多福。”
垂首间瞧着身上衣裙,再看藏汐身上的,想来,她是将自己最好的、平日舍不得穿的那套,给了自己。
藏月一时心软,再次开口:“妹妹若真不想嫁,不妨往偏门之处使使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