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到来的时候,科考也开始了。
京城皇亲国戚的马车几乎堵住整个朱雀大街,毕竟谁家还没个参加科考的直系旁系子孙呢。这些权贵几乎全靠祖先荫蔽,但律法规定,别管你是什么贵胄之后,要想入仕,就必须参加科考,除非你是皇族。所以为了延续家族荣耀,这些权贵子弟也不得不被家里赶着催着读书。
田子轩专程抽了空带着二花一起陪同顾淳之科考。
“你就这样,出门陪考?”田子轩看着胡乱用水拍把脸就要出门的二花,不满地皱眉。
所有考生都要提前一晚住在官府安排的驿站中,以免发生意外和不必要的说道,所以顾淳之此时并不在家,也没人给二花盘发。
以往这事都是他来做的,她只管闭着眼睛享受就行。
打了个哈欠,二花拿起簪子随意一插,保证头发不会散开就好了。
风华的青丝没得说,天生柔顺仿若丝绸,一节木簪慵懒地插在其间,再加上她高挑魅惑的身姿,从背后看去,田子轩也不由皱眉。
“换件衣物,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二花看了看自己的夏衣,又擦擦发隙间的汗,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姿态来:
“田发发,要脱你来脱。”
“你……”田子轩习惯了她这副样子,再加上上次因为误会她的事,他心怀愧疚,如今顾淳之不在家,他竟真拿她毫无办法。
在心底叹口气,田子轩只得任由她做主。
今日的朱雀大街尤其热闹,田子轩虽然没穿官服,但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田大人,好巧啊,这位是……”身后有人打招呼,二花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左右岁的青年,面容端正,气质儒雅,此时也正微笑地打量着二花。
田子轩回头行了礼:
“郑大人。”
风华:此人是都察院副都御史,郑辰安。他弟弟郑辰林今年科考,想必也是来陪考的。
二花想起来了,这个郑辰安和顾淳之有点像,都是迂腐的老书呆子,他师从翰林院大学士张友临,那顽固的老头在风华登基时说她是牝鸡司晨,大统江山难保后,就一脑袋撞死在殿上,给风华添了不少麻烦。
老师死后,郑辰安大概也猜到了风华不会重用他们这些守旧的清流,便带着老婆孩儿辞官返乡去了,结局,至少到风华去世,也算圆满。
见郑辰安的目光还在打量着二花,田子轩不由将她往后藏了藏,接着说道:
“郑大人,这是陪弟弟来的?”
郑辰安点点头:
“是啊,今日是辰林的大日子,只我父母年迈,便让我来,怎么田大人不在都尉府,也来了这里?”
田子轩也没什么遮掩:
“不瞒郑大人,在下的妹夫也是今日科考,这才带着妹妹在外等候。”
“妹妹,妹夫?”郑辰安眼中先是惊讶,后想到他此前的确曾听闻过一些锦衣卫和丞相府的事,这才知道原来传闻都是真的,田大人当真有一个乡下来的妹妹,“原来如此,在下失礼了。”
说完,他又对二花行了书礼:“还请妹妹莫要怪罪。”
二花看他长得还算可以,也就没有计较他刚才对自己的打量,摆了摆手笑着道:
“郑大人这么好看,我怎么会怪罪呢?”
“二花,莫要胡言乱语!”田子轩头疼地把她拉回身后,她知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可是一个朝廷命官,怎能如此不知礼数,“郑大人,让您见笑了。”
郑辰安倒是并未介意,只笑了两声。
他的弟弟郑晨林已到年岁,却未定亲,刚才远远看见田子轩身侧立一女郎,他就猜测会不会是田大人的亲眷,这才有意过来搭话,实则是为弟弟物色人选,可既然田大人的妹妹已许人家,他便也没了心思。
“我看考完还要有一会儿,不如田大人与我去旁边茶楼坐坐?刚好我也有事想与大人商谈。”郑辰安说。
二花本就站得累了,一听还要很晚顾淳之才能出来,赶忙催促田子轩答应:
“田发发,我快热死了。”
田子轩无奈,也确实心疼她,只得随郑辰安去了一旁茶楼。
茶楼早已座无虚席,不过郑辰安提前订好了雅间。茶楼的伙计是个精明的,带着他们从后面楼梯绕上的二楼,也省去田子轩不少麻烦。
毕竟他职位特殊,这样私下与朝中官员见面,少不得被猜疑。
几人落座后,郑辰安打发走下人,看了眼只顾埋头吃饭的二花,又见田子轩对她并未忌讳,便也开了口:
“田大人,实不相瞒,如果不是今日巧遇,在下改日也是要登门拜访的。”
田子轩直言不讳:
“郑大人可是为了赵忠礼的案子?”
郑辰安点头:
“赵忠礼移交刑部,本该择日问斩,但他……吐露了一些事情,这让我有些为难。”
田子轩疑惑:
“他的罪状,诏狱不是已经写明,随证据一并移交刑部,郑大人的意思是,有些话,他没对锦衣卫说,而是留到了刑部?”
郑辰安谈起案情,面上的儒雅也褪去不少,他默默举起茶杯,饮了一口后,才隐晦地说道:
“他指名求见李大人,我等都被支开,只李大人走后,他在牢狱说了一句话。”说到这儿,郑辰安顿了顿,才接着又道,“他说,太后不会让他死的。”
田子轩的手停顿一瞬,眯起眼睛沉思。
“田发发,我想吃鸡腿。”这时,二花突然道,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抱歉地看向郑辰安,转头提醒她:
“这是茶楼,只有糕点和茶水。”
“那那个桃花酥,还有吗?”二花指了指面前的空盘子,嘴角还挂着面皮。
郑辰安扬了扬唇角:
“自然是有的,我这就叫人送来些。”
说完他就起身,吩咐外面的随从。
田子轩头疼地看着她,可听到她的下一句话,那头疼就又变为了愧疚。
“田发发,这东西可真好吃,一会儿我们能不能打包带走些。”
这不过是京城一道普通的桃花酥,二花却是第一次吃到。
他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郑辰安转身看见这一幕,不由惊讶,谁能想到在外素有“冷面阎王”之称的锦衣卫长使,也有这样温情的一面。
不得不说,陆明琰的手下的确厉害,竟真掘地三尺挖出了这么个田子轩的软肋。
桃花酥上来后,二花再度征战食盘,对他们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但风华可不是。
风华:如果赵忠礼所言非虚,那么皇后派的逼宫一事,怕是背后有太后牵引。
二花:啊,那个老不死的,难怪上辈子皇后派携幼子掌权,那老不死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原来背后掌权的还是她啊。
风华:一个成年的皇帝,自是没有不懂事的孙儿好掌控。
二花:而陆明琰本就是她的人,唯一麻烦的只有田子轩,所以田子轩死在了天牢里,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也不知道她用的什么法子说服的皇后。
风华:不用说服,皇后一家虽说为皇帝扶植,可就算最后帮助皇帝大权在握,她也不一定是永远的皇后,儿子更不一定会是太子,皇帝完全可以扶植新的皇后,新的太子。
二花:而如果皇帝死了,她又有着唯一的皇嗣,那她就是永远的皇后,大不了把那老东西熬死,再拉拢拉拢陆明琰,不就又成了新的太后。
理顺这些,二花不由有些同情起小皇帝来,老娘要搞死他,媳妇要搞死他,儿子长大了以后说不定也要搞死他,皇帝可真是个高危职业。
田子轩沉思半晌,知道这种事情自己做不了主,于是回答道:
“此事,还需我禀明圣上,再做决断。”
查不查,查完以后如何收场,得看陛下的意思。
郑辰安认同,所以才私下找到田子轩,将此事告知。
他倒也不是皇帝的人,只是他追随老师,是清流一派,自是见不得外戚专权,所以才冒着得罪太后和陆明琰的风险将此事告知给田子轩。
正当田子轩与郑辰安详谈时,楼下传来骚动,二花本着“有热闹不看王八蛋”的原则,叼起一块桃花酥就趴到了窗边。
原来是两个官眷的马车相撞,惹起些纠纷。
田子轩如今掌管着五城兵马司,也就是京城保安大队的队长,见自己的人不好应付,便转身对郑辰安说道:
“家妹暂且麻烦大人了。”
郑辰安点头,知道自己不能和田子轩一同出现,所以并未动。
送田子轩出门后,他转身看向他的那个乡下来的妹妹,不由一愣。
她的簪子松垮垮地坠在发间,一头柔顺得怪异的长发垂于身侧,因为专心在看热闹,她的腰肢不由翘起,清凉的夏装勾勒出令人窒息的身姿,发间的侧脸带着热出的粉红,鼓囊囊的小脸是因为嘴里还塞着吃的,明明是娇憨的模样,却在那傲人的身姿下显得勾人非常。
她的侧影,如若不是刚刚他见过她普通的面容,只怕会觉得是位倾国倾城的绝色。
她不是,农妇吗?怎会有如此柔顺的长发和,白藕一般的脖颈。
郑辰安移开视线,觉得自己僭越了。
这时,外面回来一个小厮,给他递上东西。
“二花姑娘,”他唤道,“你看。”
二花闻言回头,看到郑辰安正站在桌边,手中拿着一包油纸包好的东西,香味不断从里面传来。
“烧鸡!”她赶忙跳到他面前,“郑大人,这是给我的?”
郑辰安笑笑:“嗯,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合!太合了!”二花拿过来打开,自然地掰下一只鸡腿,原来刚才他是吩咐小厮给她买这个去了,他还挺会办事的。
二花吃得不顾形象,原本只是乡野村妇的粗俗行径,可看过她背影的郑辰安却再无法将她与粗鲁两字联系起来。
不过他也并未生出旁的心思,只是觉得她刚刚背影颇美,纯粹对于美的感叹罢了。
二花刚刚吃了不少糕点,如今又吃了郑辰安投喂的两只鸡腿,实在吃不下了,捧着隆起的肚子瘫在座位上,打了个饱嗝。
郑辰安见她终于不再专注吃食,便与她闲聊起来:
“二花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八。”
“成亲多久了?”
“嗯……有几个月了吧。”
“二花姑娘的夫君,待你很好吧。”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姑娘,不像是干过重活的人。”
“嗯嗯,他连衣服都不让我洗的。”
“那姑娘当真遇到良人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田子轩回来了。
二花有点困:
“田发发,还有多久完事?我有点累了。”
“快了。”
话音刚落,一直关注考场动静的郑辰安便说道:
“有考生出来了,我们也下去吧。”
看来他也是极度关心弟弟考得如何的。
一行人从茶楼后边绕出,郑辰安与田子轩为了避嫌,索性分开,临走,二花对他道了谢
“谢谢你的鸡。”
郑辰安依旧儒雅地笑笑。
要是顾淳之也能对她这么笑就好了,明明都是读书人,怎么顾淳之见到她就只会皱眉。
二花撅着嘴,和田子轩一起在考场外候着。
等了很久,直到周围人都开始散场后,顾淳之才从里面出来。
二花赶忙上前:
“顾淳之,你考得怎么样?”
顾淳之看到她,先是皱眉她的模样,随后放下身上背的文房墨宝,一边为她盘着发一边回答:
“还好。”
二花站在那里任由他梳着头发:
“我可是等了你一天呢。”
“累了吗?我们先回家。”说完,顾淳之拉着二花的手,走近田子轩时,对他微微点头。
田子轩知道事情已成,松了口气。
看来,负责科考一事的老臣已经认出顾淳之了。
二花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打量,总觉得他们有秘密。
“都尉府还有事,我今晚不回去了。”田子轩说完,又低声把顾淳之叫到一边嘱咐了几句,才骑马离开。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啊。”她边往回走边问。
顾淳之没否认,但也不打算对她坦白:
“一些朝堂之事罢了,你不必担忧。”
那正好,反正她懒得再动脑子。
回到田府,顾淳之一点也没有刚考完科考该有的反应,而是无比自然地走进厨房做饭去了。
二花等了他很久,该是饿了。
可二花正饱得肚子还没消呢,她赶紧跑到厨房门前,对正在生火的顾淳之说道:
“顾淳之,不用带我的份了,我吃过了。”
随后,她把今天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不过郑辰安与田子轩的谈话内容并没有说,如果田子轩想让他知道,自是也不必自己张口。
顾淳之并没有说什么,既然二花已经吃过,他便只给自己煮了碗面,靠在灶台旁默默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