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花则是回到房间又补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大黑,她在床上伸懒腰,刚伸到一半,风华突然提醒她房间里有人。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四周,只见圆桌旁正襟坐着一个人,看到她醒来,慢慢站起身。
“吵醒你了?”是顾淳之。
二花松口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她揉揉眼睛问。
顾淳之点燃一支烛台,并没有靠近她的床榻:
“今晚可能会有刺客,我担心你的安危。”
刺客?今晚?二花不解地看着他:
“是陆明琰的人吗?冲我来的?”
顾淳之摇摇头,但并没有对她解释更多。
二花跳下床,走到他身边:
“顾淳之,你不对劲。”
他却是皱眉看着二花光着的小脚:
“地上凉,你先回床上去。”
二花眯着眼睛,凑近打量他,试图从他的神情上捕捉什么,可他还是一成不变的模样,实在难以捉摸。
她不喜欢这样的难以捉摸。
因为它预示着这个人她难以把控。
这让她竟莫名担忧起来。
因为人是会变的,如若未来顾淳之真的高官俸禄,以他的性子,虽不会舍弃自己,但要是算计于她,她依旧疲惫。
她一直想要的,都是一个远离权力漩涡又生活富足的权贵,因为她见过太多因权力疯狂的人,那些人,无论初心多么单纯,最后都会在无尽难以抉择的取舍中抛弃本心。
她也一样。
毋庸置疑,顾淳之对她无爱,他现在口口声声说为了她,是因为他什么也没有,可当他真的拥有一些东西的时候,她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些东西不一定是实实在在的钱财,天下大义,世道常理,皆在其中。
顾淳之怎能不顾这些?
二花:风华,他还没入仕呢,就已经这样了,你说日后,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吗?
风华:会。
二花:为什么啊?
风华:本性使然。
二花:好吧。
风华:只他入仕,必然少不了两难之境,若这两难中有一难是你,怕是你要费些心思。
二花:唉。
风华:你现在觉得不安,是因为他难以把控,他对你好,也仅是因为道义使然,你与他之间羁绊不深,这才是问题所在。
二花认同: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让他爱上我吗?
风华:爱……你?
二花也知道,顾淳之与她所接触过的其他男人不同,他不会沉沦美色,更不会喜欢她的品行,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可能,也不会爱上她这样的人。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
不行不行,这样的人不靠谱,他哪怕是贪图她些什么呢,她也能从他那儿换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顾淳之见她走神,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二花,回到床上去。”
“哦。”她这次没有胡搅蛮缠,听话地回去了,这让顾淳之有些意外。
他想不到,二花已经在思索着如何再次摆脱他。
“顾淳之,你要一直在这里吗?”她问。
顾淳之还在防备着,听她这样说,以为她是误会了:
“你放心,我留下来,只是为了你的安危。”
这个二花自然是放心的,她也知道他巴不得离自己远远的:
“我知道,只是房间里有人,我睡不着。”
顾淳之似是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那我,去外面守着,你切记莫要开窗。”
不开窗,是要热死她吗?
不过她还是听话地答应下来。
顾淳之意外地看着她的方向,总觉得她今夜反常,若是以往,两人怕不是还要因此事争论一番。
她向来不是个会让自己受一丁点委屈的人。
可他已无精力去细想她的反常。虽说田子轩一定会安排锦衣卫守在外面,可他清楚来的刺客也不是普通人,能否抵挡得住,还是个未知。
是的,顾淳之并非一个普通乡下书生。
又或者说,他自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书生,但他身上的血脉不是。
当今圣上,是他的侄儿。
说起来也是陈年往事,都传太祖皇帝钟情慈孝安皇后一人,慈孝安皇后去世多年后,太祖皇帝仍对其念念不忘,便宠幸了一个与其容颜几分相似的宫女,这个宫女便是顾淳之的生母。
在他三岁时,太祖皇帝去世,下旨他的生母陪葬皇陵,先皇登基,诸王叛乱,唯独顾淳之因年岁太小,又生母早逝幸免于难。
这些都是丛大人告诉他的,至于他为何流落民间,被父母收养,丛大人并未提及,顾淳之也没有问过。
因为他不在意。
他不管自己身份如何,既然亲生父母已去,他便只想做好养母养父的儿子,好好孝顺他们,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他对金钱权势并无贪念。
可如今,为了做到对二花的承诺,他不得不抛却当初的想法,最终还是走上这条认祖归宗之路。
更何况,在见过圣上以后,他即便再想置身事外,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孤苦无依。
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
检查好门窗后,顾淳之吹灭蜡烛,独自坐在二花的房门外。
如今那几位老臣已然认出他,太后定不会想让他活。
后半夜的时候,院子外围果然传来打斗声,二花惊醒,才明白这刺客是顾淳之引来的。
风华:听声音,来的人不是一般刺客,是宫廷培养的死士。
二花:宫里的人?那不就是,太后?太后为何要杀他?
风华:应该是与顾淳之不让你知道的事有关。
二花: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以他太危险为由离开他了!
风华:你身陷囫囵,他不离不弃,如今他有难在身,你……
二花:好了好了风华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他怀疑的,我还要让他主动离开我!
说完,二花跳下床,毫不犹豫地打开窗子,才发现刺客都冲着顾淳之去了,根本没人理她。
不过这难不倒二花,只见她拿起一个杯盏,用力扔向地面,这点破碎声在刀剑相交的黑夜里并不大,可却引起刺客们的注意。
他们收到的命令本就是不留活口。
一把剑穿过窗子向二花刺来,她假意躲不过,让剑身在胳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那种过了不一会儿就能自己愈合的程度。
毕竟她怕疼。
但她的反应却好像胳膊都被刺穿一般。
“啊!顾淳之!”她大喊一声,抱着自己的胳膊躲在桌子下。
顾淳之被这一声分了神,他不顾围堵过来的死士,一跃从窗户跳进房中,两个田子轩派来的锦衣卫也不敢让小姐出事,死死守住窗户和门口。
狭小的通路被堵,倒真一时拦住了刺客们。
“二花!”顾淳之赶快来到桌子下,“你没事吧?”
“胳膊,胳膊,”二花抱着胳膊,惨白的小脸在告诉他她有多害怕。
“你受伤了?”顾淳之赶紧查看,发现只是破了点皮后,松口气,“没事的二花,没事。”
事态紧急,他看向一旁的柜子,打开柜门,将受惊的人扶到里面:
“你先躲一躲,千万不要出来,我会守在外面的。”
“夫君,”可怜的女子拽住他的袖子,盈盈泪光在眼里闪烁,“是陆明琰和那个什么公主派来的吗?他们是要我的命吗?”
顾淳之语塞,他要怎么告诉她,那些人并不是冲她而来,而是自己,是自己害得她受惊。
愧疚地看了她一眼后,顾淳之将柜门关上,心中缓缓升起负罪感。
死士要杀一个人,如果一击不可毙命,他们不会与之缠斗,更何况这里是京城,京都府的人很快就会赶到,于是,在首领的示意下,几人纷纷撤退。
今夜算是无事了。
几个锦衣卫依旧在院外警惕,只等天亮。
齐耳敲响房门:
“顾先生,他们今夜不会再来了,小姐有没有受伤?”
顾淳之回应:
“不碍事,多谢各位。”
齐耳回道:
“顾先生言重了,这都是大人的吩咐。”
顾淳之惦念着二花,打开柜门,想要接她出来。
二花却惊弓之鸟般打开他的手:
“别杀我!别杀我!”
显然受惊不轻。
“二花,是我。”他心疼地想要拉住她的手,可她仍旧躲闪。
看着角落里颤抖成一团的人,顾淳之的心升出一股怪异的疼痛,都是他不好,他早料到会有刺客前来,就不该再回到她身边。
“二花,我……”他弯腰上前,将人轻轻抱在怀里,“对不起。”
而此刻的二花内心:
我赌明天不用我开口,顾淳之就得乖乖走。
风华:无耻。
二花:谢谢夸奖。
不出二花所料,第二日,顾淳之就对回来的田子轩表达出离开的意思。
田子轩当然不同意:
“顾先生,不要说是死士,就算是宫里的侍卫禁军,我的人也足以护住你。”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因为“受惊”的二花直到他回来,才肯拉着他的手安心睡去。
此刻他正坐在二花的床前,将她原本靠在自己身上的身体缓缓放平,盖上被子。不过被她紧紧抓住的手并没有抽回。
顾淳之就站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他以为,他们在一起三年,朝夕相对,他会是她最依赖的人……
心中无奈摇摇头,自己这是怎么了,二花最信任依赖的人,不应该本就是敬重的兄长吗?
压下心中莫名的酸涩,顾淳之看向田子轩,神情坚定:
“田大人,我不能用二花去赌。”
田子轩顿了顿,看着二花吓坏的样子,他又怎能不心疼?他答应为顾淳之引见陛下,助他入仕,本就是出于想让二花平安留在京城,留在他身边的心思,可这样对顾先生,他又愧疚难当。
沉思一会儿后,田子轩想到一个办法:
“我可以把二花先接到都尉府,待放榜过后,一切尘埃落定,再把她送回来。”
“不可,”没想到顾淳之当即否定,“从前是大人没有府宅,才让二花暂留。如今陛下已经赏了您田府,若是还把妹妹带在身边,怕是会惹出非议。”
陆明琰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
“那,顾先生的意思是?”
“杀手冲我而来,只要我离开,她也不会被连累。更何况,有您派来的锦衣卫保护,在下定然平安无事。”
田子轩看着二花熟睡的面容,最终默认了。
“只是出了田府,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先生定要小心。”
顾淳之点点头,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份昨晚连夜写的和离书,交到田子轩手上:
“田大人,虽说在下胸有成竹,可世事无常,若在下真的遭遇不测,还请您,替二花寻个好人家。”
“这,”田子轩微微愣,他被顾淳之的豁达感动,看向他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佩,“先生,二花能遇见您,是她三生有幸。”
风华:何止,还是顾淳之上辈子作孽。
二花:风华,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也是为了他好,有我在,只会拖他后腿。
风华: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