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厉的风声破空而来,李归尔偏头躲避着迎面的风刃,有条不紊地操控着体内的灵进行防御。
这里和梦里不同,她体内的灵有限,每一点都必须利用到极致。
熊熊烈火的烈火升腾摇曳,渐渐模糊了街上的两道身影。
“西木长老!”
晶蓝的屏幕一闪,卫衣男兴奋地叫了一声,一脸激动地看着屏幕上那张清艳的狐狸脸。
“命可真大。”
一旁的池年瞥了眼西木子那张笑脸,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哎呀呀~看来你不是很希望看到我~”
闻言,西木子倒也不恼,只转眼看到一旁冷着脸的哪吒,颇为尊敬地喊了一声:
“哪吒大人。”
“…嗯。”
哪吒别过眼,长风将他的短款深色外套吹得鼓鼓的,显得那张精致的眉眼更加漠然:
“把烂摊子交给我收拾,留着你们看热闹。”
说着,哪吒不满地啧了一声,随即便偏开了眼。
“哎呀呀~为了凑这个热闹,我可是把琼圆盾搭进去了~”
琼圆盾三字一出,一下子便吸引了旁人的视线,最先发作的还是耐不住性子的池年:
“你居然把老君给的琼圆盾给她了?!”
相比池年的震惊,哪吒倒显得很是淡然:
“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一个刚踏入修炼没多久的人类,一个修炼了上百年早早成仙的妖精。
二者高下立见,全然没有任何可以比较的意义。
一旁听着领导谈话的卫衣男默默把头低下,意识到氛围有些不对劲的他老实地闭麦。
而且在原定的计划中,领域不稳定开放的瞬间,哪吒大人会进入其中,争取将戈刿收服。
后续的一切备用方案都是为了应对戈刿突然失控造成的危害。
在制定相关处理举措和应对方案时,包括他在内,所有知情者都默认了那个人类小孩必然的死亡。
即便有些惋惜,但那毕竟只是一个普通…
“如果是你有琼圆盾,”就在卫衣男出神的片刻,西木子的目光从池年身侧的紫发妖精落下,忽然又笑吟吟地开口道,“如果是芷清遇到这种事,你会把琼圆盾给她吗?”
“那不是废…”
看了眼自己身侧的徒弟,池年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道。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你真把那个人类当徒弟了?!”
“不啻微芒,造炬成阳,人类的流传下来的这么多书里,那些一夫当关,绝境逆转的事总是最让他们津津乐道的。”
戏剧性的体现就在于事情的走向出乎意料,超脱了所有人的想象。
朱扇轻轻地扇开空气中的火尘,西木子扬起唇,一脸风轻云淡地开口道:
“人们总是期待看到这些,现在,我也想看看。
这场热闹,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尾。”
语落,是一片沉寂。
“芥子之躯,难撼须弥。”
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哪吒,他双手插着兜,一脸无所谓地开了口。
见同事都展示了相当的文化素养,一旁的池年不甘示弱,轻哼一声开口道:
“不过是蜉比感树。”
“……”
感到四周的沉默,池年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环手目视前方。
直到站在他身侧的芷清扯了扯他的袖子,对着他刻意压低声耳语道:
“师父,那叫蜉蚍撼树。”
——
“不自量力。”
脚底传来剧烈的震动,在一阵阵波浪式的惨叫声里,李归尔看着密密麻麻的红点自地面升起,蝗虫过境一般将周遭的一切席卷破坏殆尽。
“李归尔,你就只会像老鼠一样躲着吗?”
戈刿的冷笑声在大火之间传荡开,李归尔抬头看向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和梦里的一点点重叠。
即便在梦里见了他这么多次,可李归尔没有一次把书塾里那个只会拿书轻敲睡着的小孩脑袋的葛夫子,和梦里的他联系在一起过。
她本来以为那只是个梦,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是她希望,那只是个梦。
“李归尔,抬头看我。”
戈刿的声音幽幽地回响在耳畔李归尔抬起头,看着红光越升越高,直到将整方天地笼罩。
“好孩子,看着我,你想起了什么?”
“是给你启蒙识字,还是教你读圣贤书。”
“如果现在我和你说,你的父母是我杀的,这个领域是我造的,镇上的所有人都是假的。
你的一切不幸都是我造成的。”
“怎么样,是不是很失望?”
目光落下,眼前映入戈刿那张白得近乎病态的面容。
李归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初睁眼的孩童,第一次窥见了世界真实的模样。
眼前的这个人,一边冠冕堂皇地教她君子之道,一边做着最为不耻的小人之事。
眼睛被大火烧得有些痛,大脑隐隐发胀,一切愧疚,愤怒,不甘潮水般退下,缓缓被一种情绪代替。
“好孩子,恨我吗?
像是察觉不到李归尔的愤怒一般,眼前的戈刿依旧如沐春风般地笑着,口中吐出的话语更是如同蝮蛇低语,引诱着李归尔做出选择。
恨就杀了我,你知道该怎么做。”
恨。
恨就杀了他。
耳畔传来阵阵嗡鸣,渐渐的,李归尔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最终,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杀了他。
灵力聚于掌心化作道道刀刃,毫不留情地扎向身体。
汩汩鲜血从伤口流出,很快就将衣服染透。
抬头目视着天上的红光,李归尔怒吓一声,凝聚在掌心的鲜血迸出团团赤金的焰火,直冲天际的红光而去。
赤金的光柱触碰到天幕,波浪似地蔓延开,不断将血红覆盖锁住。
她要炼化它们。
体内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鲜血源源不断地渗出,可痛觉却渐渐远去。
她要亲手操控它们,杀了葛贵。
身体已然到达极限,眼前逐渐被黑暗侵染,所有景象在眼里一点点地消失不见。
大脑像是不断被针扎着生疼。
模糊之间,脑海里突然播放起了很多事。
从第一次睁开眼,她就开始在镇上游荡。
她没有父母,没有过去。
时逢战乱,所有人的日子过得很紧,镇上的所有人家都不愿接纳她。
起初李归尔没有什么感受,只是听着镇长的话,时间到了就去不同的人家里吃饭,偶尔遇到不待见的人,她就躺到石桥底下睡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就像被风吹来的,河边随处可见的芦苇一样在镇上荡着。
直到张寡妇的出现,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碗,自己的衣服,再是自己的床。
先是她,再是西木子。
…
眼前再度回放起这些天的日子,可脑畔中却突然回响起了葛贵的声音。
“有所失,必有所得。”
有所得,也必有所失。
她不是不知道西木子对她还有很多隐瞒,但她不在乎。
有所得,必有所失。
可是失去,是要拥有过才会失去,害怕也是,不舍也是,她看到的很多人,多是因为失去而流泪,愤怒,忏悔,不甘。
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命。
但她不在乎,只要杀了葛贵。
她只想杀了他。
风声在耳边呼啸,李归尔死死盯着葛贵的脸,竭力保持清醒。
血水从眼角淌下,大脑一阵眩晕。
她知道,她大概要死了。
“归尔!”
模糊之间,她好像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喊叫,似乎是…
风息?
似乎是。
但李归尔太累了,已经没有余力思考。
血水淌下,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大仙,求求你了!”
耳畔突然响起了熟悉的苍老的声音,李归尔茫然地回望四周,
眼前的屋子里的陈设眼熟,李归尔抬头,看到了颤巍巍佝身的李老头。
而在他跟前站着的,赫然是西木子。
李归尔根据西木子身上穿的衣服,猜测是今天早上的事。
李归尔木然地抬了抬手,指尖却从李老头的身体穿过。
这是…回忆?
今天早上,李老头找过西木子吗?
他找他做什么?
李归尔总觉得,她好像忘了什么事。
就在李归尔疑惑间,眼前的李老头突然跪了下去。
顶着西木子错愕的目光,李老头伏在地上,驼起的背脊滑稽地颤抖着。
“大仙!我求求您,求您带这娃娃走!”
听到声音,李归尔突然愣住。
可西木子脚下的人依旧不断说着。
“我老头子早就该死了,早就该在七十年前就死了,活到我这把岁数,早就该知足了。”
“本来我什么不求了,可偏偏让我遇上了这么个娃娃。”
“这娃娃和我们不一样,她才这么大…才这么小,我把她从乱石林捡回来的时候,她连自己爹娘都不知道是谁。
开始来我这的时候,她连猪肉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别人都不愿见我这老头子的时候,只有她刮风下雨也来我这给我念书,骂她也不恼,就和听不懂一样杵那看着你。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娃…
但我老头子知道,她不是不明白,她心里门清,比谁都要清楚,这娃娃只是不计较…
我老头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娃。”
也许别人说她傻,觉得她死脑筋,觉得她死犟死犟。
“但这娃娃,只要你对她好,她会比谁都要记得你的好,比谁都要愿意对你好。”
“她是我老头子见过的最好的娃娃。”
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话时总像含了口痰,说话总是不清楚,但李归尔却从来没回将李老头的话听得这么清楚过。
“我老头子这辈子没什么出息,瞎了眼后,一切都算是废了,所以我就一直想着能不能给这娃娃做点什么。
我没什么能耐,攒了点钱搞碗猪脚饭掺饭底下,这小崽子傻,还以为是我老头子老糊涂了……”
听到这话时,李归尔忽然想起了蹲在李老头家外吃完的那碗猪脚饭。
那时候她太饿了,还以为是给李老头送饭的小孩搞的鬼。
但现在想想,那几家人怎么愿意送猪肉给李老头吃。
“那天吃饭,也是你结的账。”
沉默了许久的西木子突然开口,总是笑吟吟的脸上添了些专注。
听到这话,李老头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我老头子这辈子没什么能耐,也就只能给娃弄碗猪脚饭了。”
“那天躲在巷子里的也是你。”
西木子的话语刚落,李老头青白的眼珠明显颤抖了一下。
……
“除了总在门外看到你外,李归尔上山那晚,你也一直跟着她吧。”
西木子说着,把目光从李老头腿上的伤口移开。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
感受着西木子的注视,李老头的嘴唇动了动,忽然露出个讪讪的笑。
“死了的人有要去的地方,活着的人有要过的日子,过日子,总要往前走的。
我不想这娃娃念着我,她没什么心眼,哪里晓得记恨,要是她真能怨着我,那才叫我高兴哩。
我老头子过来人,挂念的滋味太难受了,我不想娃娃也遭这罪。
她还这么小,往后的日子还有好长好长,总不该记着我们这一群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
“她这么好的娃娃,不应该吃那么多苦。”
“她就该往前走,往前走,走啊走啊,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
走啊走啊,往后的路舒舒坦坦,平平安安,风风顺顺。”
平平安安…
李归尔默默念着这四个字,那个忘了什么的欲望愈发强烈。
“大仙。”
一阵沉默后,原本伏在地上李老头突然仰起头,老泪纵横地看向西木子。
“您别嫌弃,我老头子给你磕头了,求您带她走吧。”
李老头说着,把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沙哑的声音颤抖,字字恳切。
“大仙您别嫌弃,我老头子给您磕头了。”
“大仙您别嫌弃,我老头子给您磕头了…”
“大仙,求您带她走吧…”
“大仙…”
———
“报告,领域内灵力即将到达顶峰!”
看着平板上不断攀缘上升的红色柱状峰值,卫衣男只觉心提到了嗓子眼。
“缺口预计在三十秒内打开!”
语落,哪吒驾着乾坤圈凌空而起,淡然地扫了眼底下的情况,启口道:
“知道了。”
“切,”看着屏幕上亮起的血红的倒计时,池年抱着手,轻飘飘扫了眼屏幕内的西木子,屑声开口,“人类一贯弱小,不过如此。”
他早有预料。
“三十。”
“二十九。”
朱红的折扇不知何时起越摇越快,看着天空上蔓延地愈发缓慢的橙光,西木子的眉头不住只要。
他若有所觉地拧起眉头,常年眯着的眼睛微睁,棕金的眸中有光芒划过。
不对劲。
天幕之上,本该被掩盖着的红光愈发妖冶,隐隐有暴起的趋势。
手间的折扇突然并起,金棕色的眼睛睁大,西木子难得慌乱地开口道:
“不对劲,戈刿是故意的!”
没等西木子说完,卫衣男的屏幕突然黑屏。
一脸茫然的他同许多理不清状况的妖精一样,把目光投向哪吒。
“它是故意放出红光让那个人类炼化,目的就是为了主动让李归尔灵力耗尽,灵质空间衰竭,好不经抢夺直接继承宿主灵质空间。
届时,领域不但不会因为不稳定出现缺口,反而会直接扩大,将这片区域,乃至你我在内的所有妖精包裹在内。
而它的能力恰好是囚灵,等它彻底苏醒,领域内的一切都会沦为它的养料。”
听着哪吒的话,卫衣男下意识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恰好卡在了“十”的数字上。
说完这一长串后,哪吒突然打了个响指,一改先前的高冷,很是自信地开口道:
“看来,它是冲我来的。”
末了,哪吒叹了口气。
“果然,强者总是让人眼馋的。”
等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卫衣男擦了擦冷汗,心脏扑通跳个不停,而他身旁的潘靖馆长已然下达口令。
“快通知无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