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数字继续滚动。
一旁的池年吼出声：“现在还来得及吗？！”
“四。”
“李归尔！”
灵力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去，李归尔又看到了许多先前从未见过的画面，一片漆黑之中，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
“三。”
随之而来的，还有道冰冷的报数声。
李归尔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可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一般，怎么用力也无济于事。
“小兔崽子！快住手！”
苍老破音的叫喊传入耳畔，脑袋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下，李归尔咬破舌尖，蓦然睁开眼。
“二。”
机器声依旧在继续，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火光，红海之中，似乎有一道矮小的身影，狼狈地向她奔来。
“小兔崽子！快住手！”
“一。”
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卫衣男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领域，却迟迟没等来他想象中的场景。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已经在领域内了？
卫衣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余光却瞥到晶蓝的电子屏幕…
以及…
“停，停了！”
卫衣男大喘口气，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闻言，一旁的妖精连忙转头看他。
“什么停了？！”
“灵力没达到峰值！”
卫衣男高举着平板，指着上面不再动弹的红色长柱，几近要喜极而泣：
“灵力停了！”
“什么叫灵力停了？！”
“就是…就是…”
“那个人类收手了。”
上空传来一道声音，恰好续上卫衣男的话。
他抬头，恰好看见了双手插兜的哪吒，可明明是普天同庆的场面，哪吒的表情却让卫衣男觉得有些…
悲悯？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检测灵力后续涨动。”
没等卫衣男思索个所以然来，上空的哪吒突然出声，淡声道：
“准备登陆。”
——
“杂种，你要冲就冲我来！”
火海之中，李老头佝偻着身子，手拿把细长的赶鸭竿子，背对着李归尔。
“可笑。”
戈刿幽幽地盯着他许久，青白肌肤越发偏近死白。
李老头啐了一声，不甘示弱地骂了一句：
“呸！杂种！”
话语刚落，戈刿将手一抬，随手就将李老头掀翻在地，他那条细长脏乱的竿子也随即滚进火海。
“咳，咳咳咳。”
看着地上狼狈扑腾的身影，李归尔下意识地迈开腿，下一刻却脱力地跌倒在地。
“真是遗憾啊。”
一阵幽幽的长叹后，戈刿仰着头，对着天空突然开口，死寂无波的眸中有了些不甘。
“居然被你识破了。”
李归尔猜，他大概在和西木子说话。
“可惜啊——”
又是一阵长叹，只不过这一次，戈刿的语气里多了些不屑，
“我是不死的，而她
必死无疑。”
“轰——”
一声巨响后，被红点布满的天幕不断沸腾滚动，就像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那样——
“落。”
一语掷下。
天崩，地裂。
“喀嚓。”
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李归尔仰起头，发现自己处于一个碧蓝透明的圈罩中。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西木子送她的琼圆盾不见踪迹。
“砰——”
漫天的血红停在罩子顶上，不断挤压着摇摇欲坠的外壳。
“多此一举。”
见状，戈刿嗤笑一声，下一刻他猛然睁大眼睛，眼眶快速凹陷，大片的肌肤也迅速脱落。
空气中灵力威压几近要将人碾碎。
“滴答——”
鲜血从掌心淌下落入地面，又迅速消失不见。
看见这一幕，李归尔艰难地眨了眨眼，心里有了猜测。
这里不是真实的，她现在戈刿魂灵真正藏身的领域里。
准确地说，是她的灵质空间。
先前她看到的，正是领域内发生的一切。
而在这里能进来的，只有魂灵，她现在，也是以魂灵的方式出现在这。
“喀嚓——”
又是一阵玻璃脆响，李归尔抬头看去，琼圆盾上的裂纹已经越来越多。
它撑不了多久。
思绪落下，李归尔将手握得很紧，吃力地从地上爬起，仰望着头顶漫天的红点，她又想起了训练时西木子说的话。
“只要是灵，都能锁住吗？”
“实力允许的话，所有灵都能锁住，被炼制成法宝。”
“所有灵吗？”
“是的呢。”
灵包括生灵，物质灵，还有…
意识灵。
李归尔骤然抬起手，指尖汇聚灵力化作火链，不断向戈刿袭去。
“哦？”
天幕突然停止翻涌，少了一半脸皮的戈刿若有所思地抬起头，露出空洞的眼眶，冷笑一声：
“你想，炼化我？”
体内残余的灵力流逝飞快，李归尔死死咬住舌尖，四方汇聚来大团的火灵，不断朝着戈刿靠近。
他摇摇晃晃地迈开腿，半截化骨的指头燃起妖冶的红，猛然化作红刃向琼圆盾上砸来。
“喀嚓——”
“报告！灵力即将达到峰值！”
看着手间的晶蓝屏幕，卫衣男咽了咽口水，对着哪吒报告道：
“预计领域五秒后打开缺口！”
“五。”
数字变动，一旁泽宇的瞳色血红，面不改色指向一处地点，那道地方随即升起冲天的黑柱。
“报告，目标已锁定。”
“四。”
“喀嚓——”
又是一道红刃袭来，李归尔死死地盯着被火链锁紧的戈刿，手掌的青筋凸显。
戈刿的攻势愈发猛烈，琼圆盾上裂纹已然奔裂成蜘蛛网的模样。
已然无法再承受戈刿一击。
“三。”
夺目的红光袭来，李归尔下意识调转灵力想要抵抗。
“不自量l…”
“啊！”
戈刿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沙哑几近不成调的怒吼忽然传来。
李归尔下意识睁大了眼，看着火海中骤然爬起的矮小身影。
“我老头子和你拼了！”
老头子半截身子燃着火，腿部的肌肤脱落，露出森然的白骨，原本走几步路都费劲的他，在此刻却拿着被大火烧了半截的赶鸭竿子，无所畏惧地朝着迎面的红光奔去。
“二。”
“噗。”
红刃穿过李老头身躯，却没有飞溅出血。
他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只是拿着竹竿，任由大火一点点在他身上烧起。
一本泛黄的《西游记》从他的身上坠落。
明明只是一秒钟，可李归尔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
“一。”
夺目的红光席卷而来。
“砰——”
琼圆盾碎裂。
殷红的天幕轰然碎裂，紧随而来的是一股扑天的热浪。
长风呼啸撕裂着一切诡谲的红光。
眼前的一切被熊熊的火光占据，泛黄的书本被卷起升腾上空，不堪重负地撕裂成无数张纸页，沾了火再不断散开。
漫天的焰火之中，李归尔看着李老头手里的那根细长的竹竿不断燃烧着，宛如浴火的金箍棒。
飞扬燃起的纸页拖在李老头佝偻的背脊后，像是逶迤不息的披风。
温热的液体在眼角滴下落在手背上，李归尔半张着嘴，沙哑的喉咙已经喊不出声。
她突然想起来，晚上还要去李老头那吃猪脚饭。
大火呼啸，几近要将一切吞没。
原本蛰伏在底下领域骤然翻转到地表，不出半晌便软塌塌地化开。
大团的红光散开之后，原本还修筑着的高楼大厦的地表只剩下大片焦黑的土壤，以及猎猎燃烧的火光。
就在难以窥探的角落之中，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地凝望着火海中的情形。
“风息，领域已经没了！你还在等什么！快离开那！”
听着脑海中传来的话语，已经是青年模样的风息漠然地收回视线，片刻后起身离开。
——
“别担心，我们在哪吒大人的空间法宝内，外界看不到你的存在。”
耳畔传来西木子的话，李归尔下意识地仰起头，正看见了站在他身侧的双丸子头少年。
“真是看不出来，戈刿放出来的一半意识灵居然被你炼化了。”
看着躺在手掌上的碧红色长条指骨，哪吒颇是诧异地对着满脸血痕的李归尔开口道：
“戈刿的意识灵形态特殊，能像水一样分裂汇聚。
它的原型为古战场上的一只骨鹫，聚灵吞噬了战死战士的意识灵才逐步成长起来。
临死之时，它的另一半意识灵还寄生在你的灵质空间内，暂时处于休眠状态，不过总有一天会苏醒。”
“现在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是你现在在这里强行吸收这根指骨，突破成仙，强行唤醒完整体戈刿，然后你再在你的灵质空间内被完整体的戈刿打死，我再帮你打死它。”
“……”
真是好清新脱俗的流水线。
西木子摇扇的动作一顿，不自然地抽了抽嘴角。
“二是在它彻底苏醒前，你通过自己不断修行成仙，并在它彻底苏醒后在你的灵质空间内打败完整体的它。
不过在此期间，为了防止戈刿突然苏醒，我会给你佩戴传送用的空间法器。”
“传送谁？”
“传送我。”
“你来做什么？”
“看你打不打得过它。”
“要是打不过呢？”
哪吒双手插兜看着她，随后微微朝天仰起下巴：
“流程同上。”
“哦。”
“……”
意识到哪吒指的是什么后，李归尔眼也不眨地开口道：
“我有多长时间？”
“保守估计…五十年。”
“要是运气差一点，三十年，二十年也说不准。”
说到这，哪吒顿了顿，稍后又低头直直看向李归尔，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
“总而言之，五十年内，你必须成仙。”
“哦。”
“……”
像是没有意料到李归尔回答地这么干脆，甚至是…敷衍。
哪吒的眉眼微动，颇为感兴趣地问道：
“五十年成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没有半分犹豫，李归尔果断摇头。
“……”
看着李归尔这么老实地承认，哪吒难得沉默地抿住嘴，末了——
“噗。”
哪吒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李归尔看了他好久，难得疑惑地看向西木子道：
“我应该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西木子弯了弯眼，摇扇道：
“你可以不知道。”
“哦。”
李归尔应了一声，顺势抬手抹去脸上的干涸的血迹，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但我必须这么去做。”
李归尔说着，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哪吒这才发现，李归尔甚至比他现在的身体还要矮一个头。
在人类的世界里面，李归尔也只是个八岁的小孩。
这么想着，他突然弯了弯唇角，随口就说道：
“有朝一日，你会后悔说出这句话的。”
李归尔看着他，好像又听到了李老头的声音。
“李老头，这娃你捡来的，你取了啥名？”
“我起个龟儿！”
“归尔？听着是个好名字。”
“和你姓不，就姓李，叫李归尔？”
“李龟儿？挺好挺好，这不就小王八蛋的意思吗？”
耳畔的话语越来越小，李归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可身后却空空荡荡。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李归尔擦了擦眼睛，突然笑道：
“起码，我还能等到后悔的那天。”
第一卷：身如芥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