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西木子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已经转身跑开。
抬头看了眼黑成一块的天,西木子难得维持不住脸上的笑,随即开口道:
“你要去哪?”
“山上的火把一直没有亮,她迷路了。
我要去找她。”
李归尔一边说着让西木子困惑不已的话语,一边一刻不息地往远处跑去。
乱石林靠山,要去乱石林,要先穿过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欢天喜地地采购着明日过年要用到的货物,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放起了鞭炮。
“哎!归尔娃娃!这么晚了那里去耍?”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李归尔听到了刘屠夫的叫嚷。
她头也没回地回道:
“我去找人。”
“找人?”
“找谁?叫什么名字啊!”
“张寡妇!”
这话让刘屠夫更加摸不着头脑,他困惑地看了看被李归尔拉了好远的西木子模样的张寡妇,不觉有些毛骨悚然。
“那寡妇不是在你后头吗?”
刘屠夫的话被远远抛在后头,上山的路又长又绕,再加上晚上,乱石林那里又起了雾。
就像张寡妇离开的那一晚一样。
李归尔突然想到了那一晚在雾里被什么东西跟踪了的感受。
等到点燃山上的第一把火柴后,她心里好像有了答案。
拨开阻挡在眼前的树杈,她仿佛感受不到疲倦似地往山上跑。
山上黑,乱石林靠近山神山,要想去更远的村镇,必须翻过它。
镇上的老人说过,一个人死后会化作鬼魂,如果鬼魂找不到回家的路,就会渐渐消散。
它们最先消散的是视力,只能凭借幽幽火光找到路,所以身上的人会点燃一路的火烛,火把,慢慢地指引他们找到路。
火苗从手心蹿出,急不可耐地点燃了山路上一个又一个火把,橙红的火光将整条路照亮,像是摇篮一样荡开曳曳弧度。
李归尔一刻不歇地跑着,心口像是被不断被什么东西压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在里面。
她这才发现,她还有好多话没和张寡妇说。
她还有好多话要和张寡妇说。
她还有好多话想和张寡妇说。
…
她有好多好多话…
她想她了。
“咔哒。”
碎石从脚下滚下,掉进眼前深不见底的悬崖。
李归尔停在山顶,感受着迎面扑来的风刮过来。
眼眶里热了冷,冷了热,脸颊上也有冰凉的液体擦过,李归尔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只是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手做喇叭状放在嘴前。
鬼魂最后消失的听力,所以只要大声喊着他们的名字。
名字。
“张秀——”
清亮的童声穿过山风,一直飘到高高挂着的月亮上。
“张秀——”
李归尔仰着头,刚要开口,却突然发现一路上想的好多话,她一点都说不出来了。
也许是想说的话太多,李归尔意识到她怎么也说不完。
眼前的月亮渐渐模糊,像是被打湿了一样,李归尔抬手地擦了擦眼睛,看着月亮由模糊变清晰,可很快又模糊了起来。
“张秀——”
她又喊了一声,脑海里突然闪过张秀走的那天,快要碰到她辫子的手。
“她说,让你照顾好自己。”
其实李归尔还有好多不明白的事,比如人为什么不能直接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她。
但起码这一刻,她好像真的听到了张秀要说的话。
“张秀——————”
嘴巴张开的时候,李归尔看见眼前的月亮再度模糊起来。
“我会扎辫子了——”
她现在的辫子扎得又紧又好,再也不会是松松垮垮的样子。
“张秀——你听到了吗——”
“我会扎辫子了——”
“你听到了吗——”
喊出的话哽咽破碎,渐渐不成调。
眼眶里的泪水再也遏制不住流淌出来,一波又一波。
李归尔这才知道,眼泪是咸的。
“我会扎辫子了———”
“张秀———
你听到了吗———”
她想她了。
缺了大半的新月高高地悬挂在夜空之上,山神山重新点燃火把,远远看去,像一条橙色的蜿蜒的小溪。
原本安谧的镇上静了一刻,突然响起了冲天的爆竹声。
绚烂的烟花升到夜空之中,小镇底下挤了一群捂着耳朵到处瞎跑的孩子。
“新年到了!”
“过新年了!”
“砰———”
又是一朵烟花炸开。
李归尔站在高高的山头上,看着一朵又一朵烟花升起又落下。
过年了。
李归尔擦了擦眼睛,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完干净。
“哎呀~本来还很羡慕你的。”
余光瞥到熟悉的身影,李归尔不抬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看着眼前光顾着擦眼泪的李归尔,西木子难得没有拿扇子,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个方方正正的木块,笑着朝李归尔问道:
“这是你送我的?”
听到这话,李归尔难得抬头看向他,不出意外地在西木子手里看到了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拜师礼”三个字。
见李归尔点头,西木子低头看了眼布满一个又一个凹槽的木块,上面的凹槽被不知哪里捡来的明显磨过的玻璃片封住。
虽然做工粗糙,但隐隐能看清每一个凹槽里都封着水。
在屋里发现的时候,他早就检查过,完全没有灵力炼化的痕迹。
“所以,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李归尔吸了吸鼻子,好久后才翁声道:
“月亮。”
“月亮?”
西木子难得困惑。
李归尔见他不解,只把木块拿过来放在手上,对着天上的新月调试着角度。
不一会儿,凹槽里的每个玻璃片都倒映出月亮的模样。
且在底下封着的水里缓缓流淌摇晃着。
“你教了我很多东西,书上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很感激你,但我现在什么东西也没有。”
“但我记得张秀说过,就算她要天上的月亮,她的心上人也会把它摘下来。
所以我觉得,月亮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
西木子听着眼前还没他腰高的李归尔一边吸着鼻子,一遍慢慢地,很是认真地说道。
目光从她高肿的眼皮,凌乱的头发上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她手里的拜师礼那。
一块常见的木块。
大小不一的粗粝凹坑。
捡来的磨过好装进坑里的玻璃。
随处可见甚至微不足道的清水。
一个普通到甚至没有灵的东西。
“居然还有十个月亮呢….”
西木子看了眼那十个静静浮着的月亮,突然轻轻地笑出声。
“本来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懂…”
他低声喃喃着,抬手接过李归尔手里的木块。
他接过时,玻璃底下的水轻轻摇晃一下,皎洁的月光瞬间溶在水里。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怎么偏偏,还会是水里的月亮。
耳畔又传来一声吸鼻涕的动静,西木子抬眸,看到李归尔又抬袖擦起了眼泪。
他遗憾似地摇了摇头,稍后又在李归尔面前缓缓蹲下身子,看着她开口道:
“如果难受的话,光擦眼泪是不够的。”
李归尔对着他眨了眨眼,看着依旧一脸淡淡的样子。
当然,前提是忽略她那副狼狈的样子。
“那应该怎么做?”
“唔…像这样…”
一道阴影落下,李归尔只觉得脑袋一重。
她吸了吸鼻子,才发现头上的是西木子的手。
“这样就会好多了。”
西木子摸着她的脑袋,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
“尔尔,新年快乐。”
“祝你又长大了一岁。”
“砰——”
又是一朵烟花炸开。
李归尔突然觉得,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再也压制不住情绪,张开嘴,无所顾忌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