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归尔还是被熟悉的木窗摇晃声吵醒的。
她清醒地睁着眼,看到外头还没有亮的天。
这次她没有再做那奇怪的梦,起来时也感受不到那种断骨再生的痛楚。
外面的冷风凉丝丝地吹进来,李归尔觉得她本来应该高兴的,但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就像是少了点什么东西,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李归尔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摸了摸自己的手,脑袋,直至把手贴到胸口。
扑通,扑通…
有力的心跳声在皮下鼓动着,李归尔不解地移开手,茫然地看向窗外。
奇怪,明明什么都没有少。
“尔尔,你最近不开心吗?”
听到身旁楚晓燕的询问,李归尔踢石子的动作一顿。
“不开心?”
她眨了眨眼睛,对着楚晓燕反问道。
“emm,就是觉得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虽然之前也这样…”
楚晓燕想了想,还是肯定地点头道:
“但,尔尔你看着就是不开心的样子,而且眼睛底下,还有这么大一个黑眼圈呢!”
楚晓燕说着,还拿手比划起了李归尔眼底下的青翳。
“…昨天没睡好。”
李归尔看着她,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今早西木子也问过她一样的问题,当时她也是这么回答的。
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
每天在醒来后,那种丢了东西的感觉愈发强烈,可她并不知道到底丢了什么。
“没睡好?”
楚晓燕歪着脑袋,有些诧异。
“嗯。”
“没事没事,明天就过年啦,到时候我要和我妈去下畔走亲戚,晚上再来找你玩,我们镇上看烟花,爆竹,我还攒了点钱,我回来请尔尔你吃酥糖。”
说到这,楚晓燕犹豫了下,但稍后还是试探出声:
“尔尔,你那个小…姘头,他,他来不来?”
“我还没问。”
听到回答,楚晓燕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不住别过脑袋小声嘀咕道:
“…不来最好……我见了他就准没好事…”
路旁突然刮起了风,李归尔被风沙迷了眼,一时没听清楚晓燕说了什么。
“什么?”
“嘿嘿,没什么…嘿嘿,欸!我娘来了!”
楚晓燕一脸心虚地别过脑袋,哪知一转头就看见了站在道路尽头的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兴奋地叫了一声,随后便挥手对着李归尔告别道:
“尔尔,明天见!”
“明天见。”
李归尔看着楚晓燕一蹦一跳地往楚婶子那跑去。
一手提着猪肉的楚婶子见了李归尔,也远远地挥了挥手,但下一刻便提溜起楚晓燕的领子,没好气地数落起了她裤子上的泥点。
“别贴过来,别把你身上的泥粘猪肉上去,到时候煮起来你吃!”
“欸,不要不要!娘,我错了我错了。”
“你知道个屁的错!”
不远处的两道一大一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李归尔的视野里,她默默地动了动脚腕,将一旁的石子踢到临近的水塘边。
李归尔记得,张寡妇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会买猪肉吃,猪肉在热水里,咕嘟嘟地冒着气,等到肉都炖得软烂了,再抬上来吃。
“咕咚。”
石子入水,一声轻响过后,池塘内便荡开了圈圈涟漪,不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李归尔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往心口碰了碰。
眼眶里有些涩,她干巴巴地眨了眨眼,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字。
一,二,三…
一直等数到十五的时候,李归尔才迈开脚往前走去。
太阳落得很快,但街面上已不再同过往一样黑,因为快过年,家家户户的房檐底下都挂了灯笼,不时还有几处人家门口聚了一堆人,热络地张贴着对联。
“欢声——笑语——贺新春——
欢,聚,一,堂——迎新年!”
听到声音,李归尔把头扭过去,正看到个小孩仰着头,吃力地辨认着对联上的字,她看得认真仔细,居然又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爹,对联歪了!歪了!”
她这一声叫得突然,把一旁的中年女人吓了一激灵,待中年女人回过神来后,毫不留情地给了那小孩一脑蹦子:
“嗨呀!骇死你娘了!”
“嗷!痛!”
李归尔看了眼横幅,发现是写字摊上最常见的那款“阖家欢乐”。
她收回视线,往前走的脚步加快了一点,身边又跑回去三三两两个结伴的小孩,他们手里拿着糖葫芦,化开的糖壳一点点淌下来。
一直到李归尔走到拐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裤子上沾了点糖液。
晚上要手洗一下。
她默默想着,抬头看到挂着红灯笼的小巷,依稀记得,上年过年的时候,张寡妇的屋子那也是这样的装扮。
李归尔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拐角,随后她顿了顿,探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屋子。
屋门被风刮得一晃一晃,木窗紧紧闭着,就像是荒废了很久一样。
没有人。
李归尔愣在原地,不自觉蜷起手指。
她这才突然意识到,死亡就是她再也不能在屋门口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张寡妇永远不会回来了。
“回来了?”
背后突然传来西木子的声音,李归尔转过头,顿了一下,稍后看着他点头道:
“嗯。”
听到回答,西木子低头看了她一眼,稍后又刻意放轻声音问道:
“今晚有什么想吃的吗?”
“……”李归尔沉默了一会,思索片刻后,她皱了皱眉头:
“上次你说,张寡妇的那件袄子是送我的,为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到问题,西木子诧异地摇了摇扇子,有些好笑的看着她: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你说过,有些话,不一定要用嘴才能说出来。”
闻言,西木子将扇子一并,慢悠悠地说道:
“是,怎么了?”
李归尔看着他,固执地摇头道:
“我不明白。
“你能,告诉我吗?”
“……”西木子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由摇头笑道:
“那袄子你穿起来合身吗?”
李归尔犹豫了下,点头道:
“…嗯。”
“她走后,她衣柜里的衣服是不是空了?”
“嗯。”
“水槽是不是满的,米缸是不是满的。”
“嗯。”
“木门是不是叫人修好了?”
“…嗯。”
“田里的蒜苗是不是浇过水了?”
李归尔想来想,还是点头道:
“嗯。”
听到回答,西木子不由笑出声,但很快又收敛了脸上的笑:
“她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李归尔愣了良久,只是睁着眼,茫然地看向西木子道:
“…我不明白。”
“哎呀呀~”
西木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末了还是缓缓开口道:
“她说,让你照顾好自己。”
“……”
李归尔眨了眨眼,歪着头看向西木子,只觉得眼睛又开始发涩。
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蒜苗浇了水,木门叫人来修…”
说到这时,李归尔只觉得心里的谜团突然一扫而空。
“你是不是见过她?”
“……”
“她在哪?”
“……”
感受到眼前那道炙热的视线,西木子知道,按照李归尔的脾气,一定是要得到个确切的回答才肯罢休。
不然她真会在这和他直挺挺地站一个晚上。
想到这,一惯在人妖之间游刃有余的狐狸精只觉得头疼。
算了,就算是告诉她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想到这,西木子揉了揉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开口道:
“乱石堆,她在那里散灵的,我看过她的记忆。”
“……”
语落,西木子注意到眼前的李归尔好久没有动静,只是把头默默地把从远处黑黢黢的山头转回来。
人类的情感是很复杂的东西,但也很容易看透。
遇到坏事,会伤心,会难过,会不知所措。
但时间很神奇,它总会把一切冲淡。
李归尔虽然木讷,但情绪也总展露在脸上,不懂得遮掩。
她在难过。
尽管李归尔的情绪很少,但还是…
思绪还没落下,西木子就见先前还沉默不语的李归尔突然抬头,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依旧保持着惯有的语调开口道:
“我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