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时常想为什么自己不敢说出来，有时候觉得是因为自己胆小软弱，有时候觉得是因为自己害怕失去云时这最后一个少年朋友，也有时候是因为自己内心那点阴暗的心思——那明明不是自己的原因。
但这点阴暗的心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冒头，遇安依然觉得对不起云时。
看着面前一排排墓碑，他突然生出一股冲动。
“云时。”他转头看向云时，“假如我们家也是对不起你的人，你会怎么办呢？”
云时肩膀僵了一下，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看着他：“我也不知道，难不成还能杀了你们吗？那我这辈子不就也毁了吗。”
他突然地笑了：“大概会老死不相往来吧，然后背地里偷偷扎你们小人。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谁欺负了我，我总要还回去的。欺负我爸我更是要还的。”
遇安一愣，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次他们三个在公园里玩，正巧碰见几个大孩子，说不准抢他们地盘。公园本就是公共场合，何来谁的地盘一说，虞笙挡在俩人前边说不让，下一秒就被人推倒。
她还想着起来反抗，云时一下把人拉到身后，朝着对面那个又高又壮的男生就是一推，两人双双跌倒在地上。
大个子男生大概没想到他会还手，自知理亏，骂骂咧咧地跑了。
想到这，遇安点了点头说：“嗯，小时候都是你护着我们，虞笙怕虫子，都是你给赶走，我怕黑，也是你陪着我给我打灯。”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低下去：“云时，对不起。”
云时轻笑一声：“算了，有什么对不起的，又不是你的错。”
遇安欲言又止。
“而且。”云时凑到他身旁，绽开一个很好看的笑容，“我告诉过你的，你是最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的人。”
“咱们以后还是少见面吧。”云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看见了，我过得……也还算可以，别再来找我了。”
“我走了，你要是想待一会儿就陪他们再说说话。”云时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前的茉莉花，头也不回地走了。
遇安想喊他，但喉咙最终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看着云时的身影渐渐远去，被远处巍峨的山衬得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虞笙，他来看你了，茉莉花是他带来的。”遇安轻触摸虞笙的墓碑，“在另一个世界要好好生活，下辈子我再做你们俩的小尾巴，你要健健康康的来，我们做朋友的时间长一些。”
一阵风吹过，桦树的叶子飘落，落在遇安眼前，似是回应，他弯了弯唇角，走出墓园。
回超市时徐赫言正在柜台那边算账。
“回来了。”见遇安进门，他直接就问，“你去哪了？”
本以为得不到回答或者只能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不成想遇安这次倒是直接：“我去找云时了，跟他一块去了墓地。”
徐赫言微愣：“他肯去？”
“一开始我也以为他不肯去，但后来他也没说什么，就跟着去了。”
徐赫言冲遇安招手，示意他过去，结果收到一个摇头：“那太挤了，你要想挨着坐就出来。”
他于是走过来，两个人干脆也没坐，就在一旁窗户那并肩站着。
沉默了一会儿，徐赫言率先开口：“我今天去虞笙那儿了。”
遇安顿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很快又转回来。只这一句话，他就明白了。徐赫言去过虞笙的住处了，一定会碰上那俩老太太，大概率已经知道自己去过但没告诉他的事。
“我……”他开口，想说点什么，被徐赫言打断。
“没关系。”徐赫言说，“你有你不想说的理由，我理解。你这个人固执得很，认定了什么事我就是说破了嘴皮子也白搭，但你给我听着，我已经掺和进来了，你这个时候想着推开我是不是有点晚了？”
遇安轻叹一口气，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又没办法选择回来的时间。如果可以，他大概会选择回到两个人认识之前，从源头上斩断他和徐赫言的关系，这样徐赫言就不会痛苦。
“你干你的，你想干什么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就去做。我干不出拦着你的事，也不奢求你能事事跟我说，但我会用我的方式守着你。”徐赫言拨开他的头发，在额头上一吻，“这点你改变不了，也别想改变。”
心里乱糟糟的，遇安觉得有无数道声音朝着他奔涌而来，有的声音告诉他不要再越陷越深了，你的命运怎么能拖累别人为你更改，如果不是你，他这辈子一定会好好的，有的声音说，他无论如何也要爱你救你，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这样的真心呢？
该怎么办呢？遇安很想不管不顾把一切都抛开，只看眼前这个人，然后完完全全把人据为己有，但理智和恐惧化成了一片荆棘将他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他往前一步，浑身浴血，待在原地，身心俱痛。
思绪拉扯之际，他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后环住，熟悉的味道涌上来，湿热的鼻息打在脖颈处，紧紧包裹着他。
遇安一下子湿了眼眶，恨不得马上回应身后的人。
他的手掌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摇摆不定的防线在听见徐赫言的一句话后轰然倒塌。
他说：“遇安，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从楼上一跃而下，我满世界找你，无论如何也没法把你带回来。然后我意外获得了一个机会，回到了过去，咱们俩认识的那天，梦里的我想救救你，但最后失败了。我又回去了一次，但这次我不知道结果就醒了。”
徐赫言看着他的眼睛：“可能我今晚还会做这样的梦，我也许会回去第三次第四次，无数次，但每一次我都只有一个目的，我想让你好好活着，我想让我们俩好好活着。”
眼泪从眼角滑落，遇安最终转过身，抱紧了徐赫言，就任性这一刻，他想，一刻足矣。
下一秒，他轻微抬头，贴上了徐赫言温热的唇，窗前两道身影紧密纠缠，将影子投在地面，好像无论什么也不能将其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