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虞笙说出这句道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伸手随意地抹去。
只这一句道歉，遇安就明白了，虞笙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们。”虞笙掩面哭泣，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
遇安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坐着，他想安慰虞笙，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直到虞笙的哭声逐渐平息，遇安才问：“你都知道了吗？”
虞笙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嗯，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遇安。”她声音发涩，“你说我怎么敢去见他？其实我也不应该来见你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我爸，你也不会过得这么辛苦。”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这些年在国外攒的钱，也不全是我的，有一部分是我爸的。我知道不多，但我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了，你先收着。”
遇安自然是不收：“是你爸带你走的，当时你又不知道。”
虞笙眼泪已经干了，她摇摇头说：“不是的，遇安，钱是我爸卷走的，可却是为了我，我因为这些钱治好了病，平白无故多享受了好几年的人生，没有得了便宜还推脱责任的。”
“我已经把云时害惨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云叔叔不会死，我没脸去见他，只能把钱给你，我知道你们这么多年一定还联系着。”
“可我也对不起你。”虞笙低着头，手指搭在银行卡上，没一会儿那张卡面上再次出现泪痕，“这么多年，你过得很不容易吧。”
肯定是不容易的，遇松原意外走了，还钱的事全都落在遇安身上，还得照顾精神失常的妈妈和遇言。
遇安有时候就会想，为什么是他承担这些，他应该怨谁呢？想来想去，好像谁都没法怨。虞天辰卷款逃跑是因为走投无路要给虞笙治病，他没想到自己的走会间接害死云逸生。而遇松原，因为默许了虞天辰这一做法，也算是害死云逸生的间接凶手，这场变故中，唯一无辜的，只有云时和云逸生。
所以遇安谁也不怨，毕竟，非要说的话，他们一家也不是完全的无辜。
“别说这种话，你走的时候才多大，你能知道什么？”遇安宽慰他，又想到了什么，问，“你爸呢？他怎么样？”
虞笙摇头：“走了，走了挺多年了，自杀走的。”
遇安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当年要好到拜把子的三个人，如今一个都不在了。他忍不住想，到了那边，他们会怎么样呢？是会彼此怨恨还是会解开误会？看见三个孩子有没有一瞬间会后悔当年的做法？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遇安问。
“我爸留了遗书。”虞笙说，“这些年，他虽然带着我治好了病，但过得也不舒坦，整天整天的睡不着觉，我从来没见他笑过，他觉得对不起云叔叔和你爸，在遗书里都交代清楚了。”
虞笙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泛着黄的纸：
虞笙，我是爸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爸爸要跟你说句对不起，不能继续陪着你了。我知道这句对不起根本就没什么用，但还是让我说出来吧。
我知道你生病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那个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让你活下来，你是我的孩子，也是你妈妈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我不能辜负她的嘱托。
虞笙，我是个自私的人，在朋友和家人面前，我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家人。我的这一举动一定伤害了我两个朋友和他的家人，但我没办法了。这辈子我注定是罪人，我会下地狱赎罪。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真相，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全盘托出，你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生命是如何延续的。爸爸很爱你，可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所以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这样做。
……
遗书很长，足足有五页纸，后面的内容遇安不敢再继续读下去。虞笙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把信小心翼翼叠好，再次放进包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遇安不敢想虞笙初次看见遗书是什么反应，只觉得这个世界太残忍了，对他，对云时，对虞笙都是。
气氛一时间很沉重，遇安觉得喘不动气。
“这次回来还走吗？”他换了个轻松一点的话题。
“不走了。”虞笙大概也察觉到这沉重的氛围，努想努力扯出一个笑，但失败了，只好动了动嘴角说，“来还债。”
“人死债消。”遇安说，“云叔叔走了，我爸走了，你爸也走了，他们三个的恩怨就结束了。”
“我知道。”虞笙苦笑了一下，“可我们的恩怨还没结束呢。”
遇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三个哪有什么恩怨呢，只是因为父辈的行为，被迫往前走，可一旦涉及到人命，就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说了，虞笙。”遇安把卡推回去，“当初的事，我爸的默许也有错，所以我理所应当该受着这份。况且我现在已经过得好多了。”
说这话时，遇安忍不住往柜台那看了一眼，尽管因为货架的遮挡，他看不见徐赫言，可还是感觉一阵心安。
“是因为……门口那个人吗？”虞笙注意到他的目光，问了这么一句。
“算是吧，他帮了我很多，我有更多的时间出去找活干。”
当然，遇安心知肚明，徐赫言给他的帮助远远不止这些，帮他看店只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有很多次，遇安都有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他觉得徐赫言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一想到这儿，他心口就开始发烫。
“挺好的。”虞笙这回笑出来了，是一种真心实意的笑，“你身边有个人，挺好的，他对你应该挺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刚才从我进门开始，他的眼神就一直在你身上，没离开过。你没想过跟他……”
虞笙点到为止。
遇安却陷入了沉思，有没有想过呢？应该是有的吧。在徐赫言笑着喊他老板的时候想过，在徐赫言背着遇言骑大马的时候想过，在徐赫言抱他的时候想过，在徐赫言让他好好吃饭的时候想过……太多太多，数也数不过来。
但也只是想想。遇安觉得自己还挺容易满足的，只是想想，也能让他心里暖和很久。
他摇摇头，笑了笑说：“不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虞笙了然，也不再多问。
很多年没见面，再见已经物是人非，他们坐在一块，一共也没说多少话，反而沉默的时候更多。
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还能再说点什么，虞笙最终打破沉默。
她说：“遇安，我走了，见到你很高兴。”
虽然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但还能见到你，也是好的。
虞笙起身准备离开，遇安叫住她，把柚子茶塞到她手里：“你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