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走在前面,速度很快,直到进了厨房门才渐渐放缓了脚步,拢了拢因为长期躺着有点凌乱的头发。
她停在原地,给徐赫言拿了个小板凳示意他坐下。
徐赫言没动,只是看着陈夏,眼神晦暗不明。
陈夏看起来有点局促,双手在裤子上来回摩擦,意识到自己被盯着看,露出一个很标准的长辈对小辈的笑容。
“做饭吧,做饭吧。”陈夏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把仅有的一个围裙递给他,“你围着,别把衣服弄脏了。”
徐赫言接过围裙,动了动嘴,又闭上。
陈夏做饭水平很高,许是做了几十年早就锻炼出来了,洗菜切菜压根用不了多长时间。
徐赫言很快就发现,这里根本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他索性摘了围裙。反正一开始跟过来也不是为了做饭,只是幌子而已。
“阿姨。”徐赫言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陈夏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是菜刀倒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响。
她湿漉漉的双手在衣服上随意抹了抹,回过头来看向徐赫言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开口:“我想问问你,遇安好不好啊?他怎么样了?”
说出这句话,积压了很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直接爆发出来,但陈夏也没有大哭,只是耸动着肩膀,低声啜泣。
徐赫言却被钉在了原地。
这话一出口,他脑子里刚才那个不成型的想法一下子有了具体的形状,在头颅里越长越大,马上就要撑开他的头骨涌出来。
陈夏刚刚才在清醒状态下见了遇安,现在又哭着问遇安好不好,怎么样了。显而易见,她问的,不是这里的遇安。
徐赫言缓了很久,脑子里的嗡鸣声散去的时候,他才艰难地开口:“您……也……”
他没说出那个脱离实际听起来非常离谱的词。但陈夏懂了,有同样经历的人不需要把话说的很清楚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怎么样了?”陈夏几乎快要跪倒在徐赫言面前,病体根本就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徐赫言赶紧把人扶到板凳上。
陈夏跟遇安一样,太瘦了,单薄的身影像刀片,随着她的哭泣和抽动一刀一刀划在徐赫言身上,鲜红的血涌出来,流满整个厨房。
徐赫言垂着头,半晌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陈夏难以置信看着他,似乎在努力分辨他话的真假。
“我真的不知道,医生说,有很大的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那天我在他床边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就来这里了。”徐赫言声音沙哑,像患了肺痨咳不出来的老人一样,“所以,我也不知道后来他情况怎么样了。”
陈夏发出难听的哭声,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往外蹦不连贯的词,徐赫言听了听,意思大概是为什么遇安没有回来。
这问题他回答不了,也压根就不知道答案,他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阿姨,我多问一句,您是怎么回来的?”
“我……”陈夏的眼泪从指缝中溢出,很快就顺着手背滑落,“安安怎么走的,我也怎么走的。”
那一瞬间,徐赫言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停了,周围一片寂静,他清楚地听见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起初很快,像是要冲破躯体的束缚,后来渐渐慢下来,最终一动不动,如死人般。
他突然陷入了极大的悔恨中,原来那一次,他谁也没能守住,先是遇安的朋友,再是遇言,再是遇安自己,后来,连他妈妈也没能保护好。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了秦知,也不知道秦知得难受成什么样,早知道应该亲自看着。
陈夏像是读懂了他的情绪,说:“你不用觉得愧疚。我知道你跟安安的关系,你们是恋人,但这些事不是你的错。”
“我本来就不想活了。”陈夏这会儿平静下来,“我丈夫出车祸死了,我后来生了病,整天混混沌沌脑子不清醒,只能拖累两个孩子,后来遇言遇安都走了,你说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说到这,她露出了解脱的笑容:“我想着,跟着他们去了吧,说不定还能团圆。”
“可我没想到,我没死成。”陈夏眼神中露出迷茫,“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死成,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但也知道自己好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你不知道,我看见安安和言言的时候,我……”陈夏突然哭出声来,连着鼻涕眼泪一块糊在脸上,徐赫言喉头一哽,拿纸递给她。
“我看见我两个孩子的时候觉得我在做梦。一开始是不敢相信,后来我信了,又高兴,高兴完了我就只剩下害怕了。我怎么救救我两个孩子啊?”陈夏瘦小的身躯不停地抖动着,“我清醒的时候太少了,以后会越来越少,我真怕有一天我彻底忘了我要干什么,我已经把他们两个忘了很久了,回来要是救不了他们,老天爷干什么叫我回来呢?”
徐赫言突然觉得上天很残忍。他给了这个母亲一点微小的可怜的希望,然后又夺走了她的精神和记忆,试图让这个母亲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也与痛苦为伴,只能眼睁睁看着光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然后永远陷入黑暗。
“小徐。”陈夏喊他,“我知道我不应该说这种话。你是好孩子,你是最无辜的,你也是你爸妈的宝贝,本来就不应该卷到我家这烂摊子里,但是我还是想求求你,你能不能,救救遇安和遇言?不是说回到过去能改变点什么吗?你能试一试吗?”
徐赫言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很热,烫得他浑身都疼。他缓缓蹲下来,一只手搭在陈夏的膝盖上,抬头看着她,说:“我回来第一天就是这么想的。您有一点说错了,我不是跟这些事毫无关系,也并不无辜,我从前是遇安的爱人,我就会爱他的全部,也包括他不太美好的家庭和不幸福的命运。”
陈夏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地哭,一边哭一边摸了摸搭在自己膝盖处的手,一想起遇安,她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摔下来,真疼。”陈夏说,“安安从小就怕疼,他得多疼啊!”
是啊,该多疼呢,好端端活生生一个人,不到两秒的时间就躺在血里,双眼紧闭,更多的鲜血从他的鼻子和嘴巴中涌出来。徐赫言从来不知道,人可以有这么多血,多到能把在场所有人全都染成红色。
徐赫言没跟长辈相处过,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情况,只是不停地给陈夏递纸。
他也不敢向陈夏保证,保证一定能救下遇安和遇言。那个可怕的四月二十三号像个诅咒,笑着站在未来冲他招手,像是在说,我来了,你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吗?
徐赫言无言以对。回来以后的每一步都像是一场赌博,桩桩件件事情的结果有时候能马上看到,有时候会晚一些看到,但最关键事情的结果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