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句话,像骤起的风,把徐赫言这片本来平静的海面吹得波涛汹涌。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从前刚认识的时候,他觉得遇安爱吃甜,但那个时候,遇安很有分寸,只是偶尔会吃。
再后来,遇安生病以后,吃甜食的频率直线上升,几乎时时刻刻都想吃。徐赫言那时候不知道原因,见他整天有气无力地在床上躺着,根本顾不了那么多,别说是甜食,就是天上的星星,只要遇安想要,他也会想办法找来。
徐赫言觉得自己被扔进了海里,腥咸的海水裹挟着他,汹涌的浪花拍打着他,他泡在海里,海水倒灌,从鼻子,眼睛,耳朵,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稀释了血液,带走了体温,让人如坠冰窟。
他再一次觉得以前的自己是个蠢货,从来不会多想一点,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遇安。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气,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心情不好?”
遇安把糖咬碎了,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他抬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久才把糖咽下去,用很平静的声音说:“可能因为……生活不太容易吧。”
他的生活不太容易,陈晨和张冀的生活也不太容易。
这话一说出来,连遇安自己都吓了一跳。
遇松原去世已经有好几年了,陈夏精神失常也有两三年的时间,这期间,遇安没对别人说过一句苦一句累,好像自己也忘了生活不那么容易。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居然对着徐赫言说了这种话。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遇安自嘲般笑笑。
徐赫言目光落在遇安难看的笑容上,想说别担心,你的生活不容易,还有我。但他想了又想,终究是没有开口。
很久之前,遇安的生活就不容易,他死皮赖脸把人追到手,本来以为能把遇安保护的很好,结果到头来,遇言走了,遇安也从楼上一跳而下,只剩下陈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也不知道。
他没资格说那样的话。尽管这些事并不是他导致的,但只要一想起遇安跟着风从楼顶一跃而下,他就没办法原谅自己。
“但是……”徐赫言咽下苦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声音融进喧嚣的车流声中,他说,“生活也有好的时候,对吧?”
他不怎么会安慰人,只是干巴巴的说了这么一句,遇安却就着这话开始想象。
他静静地听着,脑海里先想到了遇言,他看见遇言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学校门口冲着他招手,成了小学生,又看见了陈夏,他看见陈夏突然清醒过来,抱着他又哭又笑,彻底变成了正常人。
他还看见了徐赫言,徐赫言站在不远处,冲他伸开双臂,用口型说“过来”,然后露出一个笑容。下一秒,自己居然真的朝他走过去。
“嗯,是有的。”遇安搓了搓脸,在风声中回应他。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头顶上的路灯亮了,昏黄色的灯光打在身上,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
徐赫言略微挪了挪身体,向遇安靠近:“我能问问,你刚才是给谁打电话吗?”
问完这话,他大气都不敢喘,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处,手指微微蜷着。周围的车流声和说话声一下子消失了,只能听到胸腔内部心脏猛烈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本以为等不到答案了,结果听见遇安说:“给辅导班的老板打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她和她女儿经常被打。我……打个电话问问。”
后半句说得有气无力,因为他觉得,只是一个电话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
他突然有些厌恶自己。
徐赫言反应很大,一把抓住遇安的手腕,把人吓了一跳,遇安甩开他,提高了音量:“你干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激,徐赫言立刻松了手说:“抱歉,我怕你也受伤,一着急就……”
遇安摇头,一只手覆上刚才被触碰过的手腕,眼睛呆愣愣地不知道看向哪里,又重新回复了平静:“他不会对别人动手,只会对自己家人下手。”
这种人最难抓住把柄,人前人后两种做派,面子是面子,里子是里子,分得清清楚楚。
徐赫言看着遇安这幅样子,突然就有些后悔。
他不该这么早就提出要帮遇安看超市,这样遇安就不会提前出去找兼职,或许还能像之前那样,找到学校后街最头上那家,安安稳稳地教课。
一切变数都因他而起。
徐赫言默默祈祷,真心实意希望这些变化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无论如何,他回不了头,也不能回头,因为很快,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做。
他陪着遇安在板凳上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遇安坐不住了,主动提出要回去。
回到超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徐赫言快速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学校。他并非一定要回去,因为一开学秦知就拉着他填了不住校申请,本地学生可以随时选择回家住,只要象征性地跟导员说一声即可。
但徐赫言没处可去。以前可以赖在遇安这里,甚至死缠烂打一下还能跟他睡一张床,但现在不行,目前怎么看也不到时候。他也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黑漆漆空荡荡的房子。
徐赫言颇为随意地把不怎么重的书包甩在背上,顺带着把不穿的外套搭在上头,冲着探出脑袋来来的遇言说了句明天见,转身出门了。
刚走出门口没几步,遇安就喊住他:“等等!”
徐赫言停住,转身,隔着十来步跟遇安对视。
“怎么了?”
“路上慢点。”遇安说。
今晚的月亮弯弯,一如既往的亮。不知什么时候,云层散去,柔和的银色光芒彻底显露出来,把两人中间的一段路照得亮闪闪的。
徐赫言蓦地笑了,很明显的一个笑容,眉毛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他用另一只闲着的手冲遇安挥了挥。
“知道了,明天见。”说完他顿了一下,又小声说了句:“晚安。”
声音不大,隔着距离遇安没听见,但却看明白了他的口型,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在心里默默回了句“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