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幸好他学会了为自己争取。

幸好他长大了，不再是三年前那个挨巴掌的少年。

杭青沉默地吃着饭，“爸，你会觉得我辞职跑去画漫画……是不务正业吗？”她忽然问。

回渝水后，李春燕就没再提过这事。时至今日杭青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杭辉擦干手，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傻闺女，你画漫画能养活自己，能画出让别人喜欢、甚至得到力量的故事，这怎么叫不务正业？你妈那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你每本书出版，她都偷偷买了好几本送给她的学生呢。”

杭青鼻子一酸，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荔那孩子，不容易。”杭辉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感慨，“家里期望太高，压得也重。他能顶住压力，坚持选自己喜欢的，这份心性就难得。我和你妈能帮说两句就说两句，但最终……路还是得他自己走。”

杭青吃完饭，主动洗了碗。回到房间，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左荔的聊天框，最后的消息还停留在他发来的四叶草照片和她那个小猫睡觉的表情包。

她指尖动了动，想问他志愿填报最终确定了吗，想告诉他坚持自己喜欢的东西没有错。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以什么身份问这句话呢？邻居姐姐？

以前的杭青可不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她退出聊天框，没有立刻关闭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目光又落回那张四叶草的照片上，翠绿的叶片脉络清晰，是一株特别完整的四叶草。

一种微妙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点开了照片，选择了“设为聊天背景”。

浅绿色的背景瞬间铺满对话框，将那几行简单的对话衬得格外清新宁静。

做完这个，杭青才像是回过神，对着手机屏幕怔了怔，随即失笑。

这算什么？她内心升腾起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太敢深究的心思。

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北宁那边，许愿又发来了几张咖啡店装修进度的照片，还有一连串的语音轰炸，不是在说软装方案就是在催她回北宁。

杭青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投入到这些具体而繁杂的事务中去，一张张图片放大查看，回复许愿的提议，跟装修负责人沟通细节。

当人专注于眼前需要解决的问题时，那些纷乱的心绪似乎就能被暂时搁置。

窗外的光线渐渐由明亮转为柔和的金黄，最终染上暮色。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杭青自认为自己的心已经平静下来。

直到手机的震动，轻易地打破了这份自以为是的平静。

消息来自左荔，时间显示是刚刚。

［zing：醒了］

短短两个字，连标点都省略了，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刚平息的水面，荡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杭青看着那两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复。

直接说“醒了很久了，还处理了一堆工作”似乎太刻意；只回一个“嗯”又显得过于冷淡。

她还没想好，那边又过来一条：

［zing：刚刚在整理东西，找到了这个。］

下面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个略显陈旧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是早已模糊褪色的卡通图案。

盒子被打开了，里面没有饼干，而是整齐地放着一些零碎的小东西。杭青一眼就看到了其中几颗圆润光滑、颜色各异的雨花石。

杭青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饼干盒。不，更准确地说，她认得那几颗雨花石。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具体是哪一年，她记不太清，只记得大概是她小学的某一年暑假。杭辉和李春燕带她回老家陪刘振兰一段时间，那时候她天天跑去找左舒玩。

左荔那时还是个沉默寡言、总是跟在姐姐身后的小豆丁。有一次，他们在村后的小溪边玩水，杭青在溪底的沙石里摸到了几颗特别漂亮的石头，洗干净后，在阳光下呈现出斑斓的色彩。左荔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不说话，但眼神里的渴望藏不住。杭青记得自己当时很大方地分了两颗最好看的给他，还拍拍他的头说：“姐姐送给你啦，要好好收着哦。”

后来她就忘了这件事，那几颗漂亮的石头，在她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不过是无数个夏日午后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

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个沉默寡言的小豆丁，不仅将石头好好地收着，还保存至今。

照片下面，左荔又发来一行字：

［zing：是你小时候送我的。一直留着。］

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却让杭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左荔却记在了心里，并且如此珍重地收藏了这么多年。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房间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她微微动容的脸庞。

那些被她强行按捺下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和具体。

这不再是一种模糊的好感或心动的猜测。

有些东西，一旦被看清，就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