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当然”在左荔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像一颗糖果在心头化开,甜得他几乎要握不住车把。
微风穿过他微敞的衬衫领口,吹散了昨夜残存的最后一丝酒意和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轻盈的雀跃。
他放慢了车速,想让这段路再长一点,让自己载着她的时间再久一点。
“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杭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嗯。”左荔应着,想了想,又补充道,“谢谢你带我来看日出。”
“不客气,”杭青的声音被风送进他耳里,“也谢谢你陪我。”
这个“陪”字,让左荔的心尖又轻轻颤了颤。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被需要的满足感。
明明需要陪伴的那个人是他。杭青却总是这样周到,她从不会点破谁的难堪,她只会用自己的方式来照顾那个需要安慰的人。
回到家,父母都还没醒。杭青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回床上时,明明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
眼前总是闪过凤凰山顶那轮磅礴的太阳、闪过左荔在晨光中回头看她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他说“有些东西好像不那么遥远了”时,微微上扬的、带着释然和期待的嘴角。
她拉起被子蒙住脸,在心里默念:杭青,你清醒一点,那还是个孩子,是你看着长大的弟弟。
可是,真的还是“孩子”吗?
曾经用来搪塞许愿的话现在已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了。
那个会细心整理雨伞、会做一桌好菜、会安静听她说话、会在星空下袒露内心脆弱与渴望的少年,早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身上有种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的沉静气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左荔发来的消息。
[zing: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zing:睡个好觉。]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山上发现的四叶草,阳光照在上面,显得很宁静。
杭青看着那条消息和那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她能想象出他站在那里拍照的样子,或许刚洗过脸,发梢还带着湿气,专注地调整角度,只为捕捉这晨光熹微中的一隅安宁。
她点开图片,保存,然后回复:
[绿豆芽:你也是。]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小猫蜷缩睡觉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闭上眼。睡意终于渐渐袭来。
她很少做梦,继上次的发财梦后这是她回渝水后做的第二场梦。
梦里是一片洒满阳光的云海,云海之上,有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风吹起她的长发,也吹动了他的衣角,他们的手似乎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却又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杭青这一觉睡得很长,长到杭辉和李春燕相继到她房间来喊她吃早饭和午饭,夫妻俩愣是没喊动。
“我跟他妈妈是想让他学金融或者计算机,将来好找工作,但这孩子不愿意……”
“这个学什么专业啊,还是要看孩子的意愿,小荔如果不喜欢,那他学起来会很痛苦的。”这是杭辉的声音。
杭青终于成功睁开眼,她下意识拿手机,睁眼一看竟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我们这不也是为他好嘛,哎,儿大不由爹,我跟他妈说什么他都不听,昨天升学宴,那么多人来祝贺他,结果他呢,吃到一半竟然偷偷跑了。”而后又是两声长长的叹气声。
杭青听出这是左叔叔在说话。
“这个……”
后面的声音小了下去,杭青听不真切,不过思来想去也就是那些车轱辘话。左孝明和杭辉虽然是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但两人关系一般,也就是点头之交,因着杭辉和李春燕的工作关系,偶尔左孝明才会上门,话题左右绕不开左荔,不是问成绩就是问排名。
杭青慢吞吞地爬起来,赤脚走到门边,将虚掩的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楼下略显沉闷的谈话声。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院子里,左孝明正背对着这边,手里夹着烟,烟雾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缓慢升腾。杭辉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侧脸显得有些为难,但依然维持着礼貌倾听的姿态。
话题似乎转到了升学宴的细节,左孝明的声音又扬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恨铁不成钢:“……这个逆子。”
杭青放下窗帘,揉了揉睡得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左荔昨晚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身处觥筹交错中心时的样子。
说是他的升学宴,其实那更像是一场属于左叔叔和左爷爷的社交盛宴,他们才是主角,而左荔只需要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在恰当的时候出现,接受夸奖和敬酒,扮演一个“光宗耀祖”的符号就行了。
杭青没兴趣再听下去,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混沌。
听到这些话其实她挺开心的,开心左荔学会了反抗,学会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杭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带着熬夜和缺觉的淡淡青影,但精神已经清醒过来。
凤凰山顶的日出、微风中的对话、少年亮得惊人的眼睛……那些画面在清醒的意识里反而更加清晰,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她换好衣服下楼时,左孝明已经走了。杭辉正在收拾家务,见她下来,笑了笑:“醒了?厨房给你留了饭,还温着。”
“爸,”杭青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从锅里端出温着的饭菜,“左叔叔来干嘛?为了左荔志愿的事吗?”
“唉,可不是嘛。”杭辉叹了口气,在水槽边洗着杯子,“一边说着让孩子自己选,一边又想把孩子往他们觉得有前途的路上引。幸好小荔那孩子有主见,坚持要选自己喜欢的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