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黄昏。
夕阳像被打翻的橙汁,泼满了高三楼西侧整面墙壁,连带着空荡荡的走廊和寂静的教室,都浸泡在一片暖融却滞重的橘色里。暑气未散,闷热粘在皮肤上,呼吸都有些费力。
高三一班的教室,只剩下林沚一个人。
其他同学早就在下课铃响的第一时间冲了出去,奔向食堂、小卖部,或者校门外短暂的自由空气。只有她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快要风干凝固的塑像。
面前的数学卷子摊开着,最后一道压轴题。她已经盯着它看了二十分钟。题干里的每一个字都认识,图形也清晰,可思路就像陷进了厚厚的胶水里,怎么都拔不出来。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颤抖着,落不下去。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慢慢爬上来,缠住她的四肢,勒紧她的喉咙。眼前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开始旋转、模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带着一种钝痛。胃里空荡荡的,却泛着恶心。
她放下笔,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掌心能感觉到眼皮下血管不正常的搏动。不能哭,没时间哭。她告诉自己。还有物理错题本没整理,英语完型专项没做,化学方程式还要再默写一遍……
可是,真的好累。
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累到大脑像一团被反复揉搓后再也展不开的废纸。咖啡因早就失效了,只剩下透支后的虚脱和烦躁。为什么就是做不出来?为什么别人看起来毫不费力?为什么她拼尽全力,成绩却像撞上了天花板,甚至开始下滑?
京大。那个遥远得像在云端的名字。不仅是叶弛所在学校的城市,更是她的梦想。她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能望见它的轮廓。可现在,它好像随着黄昏的光线一起,正在迅速沉入地平线以下,离她越来越远。
眼眶越来越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拼命想要涌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那阵汹涌的酸楚。
不能哭,林沚,不许哭。哭了就是认输,就是承认自己不行……
“哒、哒、哒……”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朝着这间教室而来。
林沚没有抬头。大概是值日生,或者哪个老师回来取东西。她努力平复呼吸,想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卷子上。
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下了。
一片阴影,落在她摊开的卷面上,挡住了半边橘色的光。
林沚蹙眉,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想看清是谁挡住了光。
逆着窗外浓烈的夕照,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高瘦,轮廓被金色的光晕勾勒得有些模糊,边缘毛茸茸的,看不真切脸。只隐约看到似乎穿着简单的深色T恤和长裤,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包。
谁?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人来空教室?
林沚眯起眼,试图辨认。
那人动了,迈步走了进来。脚步声很稳,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随着他走进来,离开门口刺眼的逆光区域,他的面容在教室相对柔和的光线里,逐渐清晰。
皮肤是冷调的白色,带着长途跋涉后未褪尽的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下巴甚至冒出了些许青色的、柔软的胡茬。头发有些乱,像是被风吹过,或者用手随意扒拉过。但他的眼睛很亮,在略显疲惫的脸上,像沉寂海面上骤然点亮的灯塔,穿透暮色,直直地、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来不及掩饰的担忧,长途奔波的风尘,还有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温柔。
林沚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同时嘶鸣。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摊在桌上的卷子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濒临撕裂的声响。
是……幻觉吗?因为太累,太想……所以出现了幻觉?
直到他在她课桌前站定,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里,混合了飞机舱内空调、陌生城市尘埃,以及一种紧绷后骤然松弛下来的、淡淡的味道。
直到他微微俯身,目光在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下乌青浓重、写满惊愕和不敢置信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很轻、很哑地,唤了一声:
“之之。”
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滚进林沚冰封凝固的感官里。
不是幻觉。
是叶弛!
他回来了!
在她最狼狈、最无助、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这个黄昏,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巨大的冲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海啸般将她淹没。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眼眶里蓄积了太久太重的湿意,再也承载不住,断了线似的,大颗大颗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砸在桌面的数学卷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叶弛看着她汹涌而沉默的眼泪,眉心蹙紧,眼底掠过清晰的心疼。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问她在做什么题。
他只是伸出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将她那只还死死攥着笔、指节都泛白了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那支几乎要被捏碎的笔抽走,随意放在一边。
然后,他弯下腰,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从坚硬的木头椅子上,轻轻拉了起来,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来得突然,却又那么自然。手臂环过她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肩膀和脊背,收紧。力道很大,勒得她有些疼,却奇异地充满了安全感。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衣传递过来,温暖,真实,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急切和沉淀下来的稳定。
林沚僵硬的身体,在这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骤然松弛。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嗡”的一声,彻底松懈下来。那些强压下去的疲惫、恐慌、焦虑、自我怀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溃堤的出口。她再也控制不住,把脸埋进他带着陌生城市气息的肩窝,放任自己哭出声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肩膀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叶弛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这副身躯的瘦削和颤抖,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足以容纳她所有情绪的深邃。
他就这样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肩头的衣料,任由她将所有沉重的情绪宣泄出来。教室外,黄昏最后的余光正在飞速流逝,走廊里声控灯次第亮起,发出昏黄的光。远处隐约传来住校生晚自习前的喧闹,但都被隔绝在这间安静的教室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