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低气压,持续了小半个月。
饭桌上,沈佑安的手机不再频繁响起,但他眉间的刻痕却没松过。杨语蓉变着花样做菜,话却少了。连沈阅打游戏都戴上了耳机,爆粗口的次数明显下降。
林沚把自己绷成一根弦。每天最早起,最晚睡,除了刷题就是整理错题。上次掉出前三的排名像根刺扎在心里,她跟自己较着劲,必须在下一次考试里扳回来。
她不再通过窗户去看对面那盏灯。不是不想,是不敢。叶弛保送的事基本定了,他面前是通天坦途。而她家里一团糟,成绩还下滑,那种距离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周末下午,她正在死磕一道物理压轴题,房门被轻轻敲响。
“之之。”是杨语蓉的声音。
林沚放下笔:“舅妈,进来吧。”
杨语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放在书桌一角。她没立刻走,在旁边坐下,看了看摊开的习题册和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休息会儿,眼睛该累了。”杨语蓉声音温和。
“嗯,就差一点了。”林沚说。
杨语蓉看着她瘦了一圈的侧脸,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之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
林沚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看题。“我知道。我就是……想考好点。”
“你一直很好。”杨语蓉握住她冰凉的手,“舅舅和舅妈从来没要求你必须考第几名。咱们家现在是遇到点困难,但天没塌。就算塌了,也砸不着你,有我们呢。”
这话和叶弛说的奇异地重合。林沚反手握住舅妈温暖的手,嗯了一声。
“你舅舅今天去谈一笔旧账,要是能要回来,能缓一大口气。”杨语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安慰她,“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那天晚上,沈佑安回来得比平时早,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痕迹。
“要回来一部分。”他对迎上来的杨语蓉说,“虽然不多,但够应付最急的那几家了。”
杨语蓉长舒一口气,眼圈有点红:“那就好,那就好。”
沈佑安看向从房间出来的林沚和沈阅,努力笑了笑:“这段时间,家里气氛不好,委屈你们了。再给爸爸点时间,会好的。”
沈阅挠挠头:“爸你说什么呢,有啥委屈的。”
林沚没说话,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好像终于被撬动了一条缝。虽然债务还在,危机未除,但至少看到了喘息的希望。
第二天放学,林沚走出校门,下意识地朝老榕树下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没人。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攥紧书包带子,低头往家走。刚走出几步,一辆山地车横着停在了她面前。
她抬头。
叶弛单脚支地,看着她。他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额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气息也不太稳。
“躲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沉。
林沚心头一跳,下意识否认:“没有。”
“那为什么不看手机?”叶弛问,“我发的解题步骤,看了没?”
林沚语塞。她看了,甚至反复看了好几遍,但没回。不知道回什么,觉得说什么都隔着点什么。
“看了。”她老实说,“懂了。谢谢。”
叶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拿过她肩上沉甸甸的书包,挂在自己车把上。
“上来。”他说。
“去哪?”林沚没动。
“带你去个地方。”叶弛语气不容拒绝,“放心,卖不了你。”
林沚犹豫了一下,还是侧坐上了后座。车子滑出去,穿过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车辆。她抓着他外套的下摆,风在耳边呼呼地过。
车子最终停在江边的一座跨江大桥下。这里不是观景平台,人很少,只有江水拍打桥墩的哗哗声。
叶弛停好车,走到堤坝边坐下。林沚跟过去,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
江水浑黄,奔流不息。对岸是城市的霓虹,隔着宽阔的江面,显得有点遥远。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来这儿。”叶弛看着江面,忽然开口。
林沚偏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看这水,流了不知道多少年。多大的事,在它面前,也就那么回事。”叶弛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林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江水滔滔,确实能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烦恼的微不足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叶弛。”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保送的事……定了吗?”她问出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
“基本定了,手续在走。”叶弛回答得很干脆。
“哦。”林沚低下头,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扔进江里。石子很快被吞没,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恭喜你。”
叶弛转过头看她:“林沚,你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