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佑安回家的时间更晚了,有时干脆不回来。杨语蓉守着电话,等他报平安的短信,等到后半夜。她眼角的皱纹深了,但在林沚和沈阅面前,还是尽力笑着,把饭菜做好。
饭桌上常常只有三个人。沈阅扒饭很快,吃完就上楼,关门的声音有点重。林沚吃得少,话更少。
她变得更安静,更小心。早上起得更早,把早餐准备好。晚上主动洗碗,收拾厨房。做完作业,还会把客厅的地拖一遍。
她不敢问公司的事,只能用这些笨拙的方式,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月考成绩单发下来,她的名次掉出了前三。物理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林沚,最近状态不对啊,这道题不该错的。”
林沚低着头:“对不起,老师,我会注意。”
“家里有事?”老师放轻声音。
林沚摇摇头,没说话。
走出办公室,正好是课间。走廊里吵吵嚷嚷,她却觉得那些声音隔得很远。她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叶弛:【在哪?】
林沚看着这两个字,过了几秒才回:【教学楼。】
叶弛:【下来。小卖部。】
林沚收起手机,慢慢走下楼梯。小卖部门口,叶弛靠着墙,手里拿着瓶冰水。看到她,他拧开瓶盖递过来。
“脸色这么差。”他看着她。
林沚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下去。“没睡好。”她说。
叶弛没追问,只说:“晚上别熬太晚。”
“嗯。”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小卖部进出的人偶尔看他们一眼。
“你舅舅公司,”叶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是不是在谈城西那个改造项目的部分建材供应?”
林沚愣住:“你知道?”
“听人提过一句。”叶弛说,“那个项目总包方,最近资金链也紧,付款周期拖得很长。很多下游供应商被卡住了。”
林沚握紧了水瓶。所以,舅舅是被拖累的?
“不过,”叶弛话锋一转,“总包方背景硬,项目不会黄。拖过这阵子,款应该能下来。”
他看着她:“告诉周叔叔,撑住。别自己先慌了阵脚。”
林沚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这话里的意思……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叶弛把水瓶从她手里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免得你瞎想。”他说完,看看时间,“上课了,回去吧。”
林沚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冰水瓶的凉意。因为他这几句话,惴惴不安了好几日的心终于稍微踏实了一点。
只是这点踏实,没能维持多久。
周五晚上,沈佑安难得早回家。一家人刚坐下吃饭,门铃响了。
沈佑安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衬衫的男人,表情客气,眼神却精明。他们没进来,就站在门口说话。
“沈总,打扰了。关于那笔贷款……”
沈佑安打断他们:“我们外面说。”他带上门,和那两人走到院子里。
声音隐约传进来。
“最后期限……真的不能再拖了……”
“抵押手续……如果您这边实在困难,我们只能走程序……”
“我知道……再给我一周,就一周……”
林沚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她看向舅妈,杨语蓉脸色煞白,握着碗的手在抖。沈阅猛地站起来,想冲出去,被杨语蓉一把拉住。
“坐下!”杨语蓉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两人没多久就走了。沈佑安回来时,脚步有些踉跄。他看也没看餐桌,径直走向书房。
“爸!”沈阅喊了一声。
沈佑安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疲惫至极:“你们吃,我静一静。”
书房门关上。
那顿饭,谁也没再动一口。
深夜,林沚又失眠了。她悄悄下楼倒水,经过书房时,门缝下还透着光。里面传来极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是舅妈。
“……怎么办啊佑安……房子要是没了……”
“……别怕……总有办法……我不会让你们没地方住……”
“……之之怎么办……孩子刚缓过来……”
林沚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脚冰凉。
房子……要没了吗?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叶弛的房间黑着,他应该睡了。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再次攥住了她。比上次更甚。这一次,不仅是家可能破碎,甚至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要失去了。
她想起晋城那个潮湿破旧的小屋,想起外婆粗糙温暖的手,想起被父亲赶出来那天的雨。
难道这一切,又要重演?
她不是不信舅舅,不是不信舅妈。可现实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拍过来,让她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周末,家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沈佑安到处打电话,语气从恳求到焦急,最后只剩下疲惫的沉默。杨语蓉强撑着操持家务,但眼神空洞。沈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
周日傍晚,林沚在厨房帮忙洗菜。杨语蓉在切肉,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声音沉闷。
“舅妈,”林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真的不行,我可以申请住校的。”
杨语蓉切菜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林沚,眼圈瞬间红了。
“之之,”杨语蓉放下刀,走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不许再说这种话。听见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杨语蓉语气坚定,眼泪却掉下来,“房子没了就没了,租房子也能住。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你舅舅不会同意的,我也不会。”
林沚看着舅妈流泪的脸,心里堵得难受。她知道舅妈说的是真心话,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晚饭时,沈佑安终于从书房出来了。他眼睛布满血丝,胡子也没刮,整个人苍老了好几岁。
吃饭时,他忽然说:“我联系了一个朋友,可以先借一笔钱,把最急的贷款利息还上。房子……暂时保住了。”
杨语蓉松了口气,眼泪又涌出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