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入空气的瞬间，研磨的指尖在游戏机按键上凝滞了零点一秒。

一个除了鹤见，或许无人能察觉的停顿。

在外人眼中，他们只是恰巧被分到同桌、日常交流仅限于必要事务的普通同学。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放学后心照不宣走进的游戏店和街机厅，周末偶尔联机时沉默的默契，还有此刻这枚印着笨拙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背后，是贯穿了彼此大半个人生的、无需言说的熟悉。

承认“拉近”，对别人而言或许只是客套或调侃，但对他们来说，却像是一个暗号，轻轻撬开了那层在班级里刻意维持的、疏离的伪装。

研磨依旧没有抬头，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变化的脸。

但鹤见看见，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那快速敲击按键的手指，节奏也比平时乱了一点点。

那是他感到些许无措或被看穿时，不易察觉的下意识动作。

他没有否认，只是将游戏机的声音稍微调大了一点，用这种方式隔开外界过于直接的关注，却也默认了这个事实。

美咲得到了肯定答案，心满意足地转回了身，并未深究这简单四个字下潜藏的重量。

鹤见也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手背上的创可贴。那柔软的卡通图案下，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油点溅到的微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然。

伪装依旧会继续，在必要的场合。

但有些东西，就在刚才那句轻巧的“那是自然”里，悄然越过了某条无形的线，在他们共同维系的、安静而漫长的不熟表象下，凿开了一个只属于彼此的、真实的透气孔。

*

中午午休的时候，孤爪研磨收到了鹤见发来的消息。

【鹤见：我回应美咲“那是自然”的那句话没有对你产生困扰吧？】

研磨的指尖在手机屏幕边缘停留了片刻。

他按下回复键，输入框的光标安静地闪烁。

【研磨：没有。】

发送。

消息很快便被对方回应。

【鹤见：那就好。】

【鹤见：之前忘了告诉你，我们上个月一起去街机厅的事被天海君看到了。】

【鹤见：我稍微恐吓了他一下，这才让他答应为我们的关系保密。】

【鹤见：但下次估计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鹤见：我想着我们本来就是同桌，不可能一直不熟悉。】

【鹤见：再加上我们周末还挺经常一起出门。】

【鹤见：在教室里还是表现出开始相互熟悉的样子的比较好。】

【鹤见：这样以后一起出门被目击了，还能用“偶然遇见便聊了几句”作为借口。】

鹤见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条理清晰，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研磨慢慢读着，指尖在手机侧面无意识地摩挲。

同桌不可能一直不熟。周末经常一起出门。

这些都不是新信息，但当它们被这样平铺直叙地列出来，就像游戏里那些原本散落各处的任务物品，突然被系统提示可以合成一件关键道具。

而合成的结果，就是他们此刻正在面对的、或许即将被更多人察觉的“熟悉”。

孤爪研磨并不讨厌和鹤见千影待在一起。恰恰相反，和她相处消耗的社交能量远低于平均水平，甚至有时候还能补充一点。那些沉默不尴尬，对话不费力，连偶尔的恶趣味都默契合拍的时光，对他而言是稀缺的舒适区。

但舒适区一旦被暴露在旁人的目光下，性质似乎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关注、询问、揣测……这些都是需要额外耗费心力去应对的麻烦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

【鹤见：所以我在想，或许我们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在学校的相处模式。】

【鹤见：不用刻意装得很熟，但也不用再费力维持那种完全的陌生感。】

【鹤见：顺其自然，怎么样？】

顺其自然。

研磨垂下眼，盯着这四个字。

对他而言，顺其自然往往意味着“尽量减少变量，保持最低能耗运行”。但鹤见提出的这个顺其自然，似乎是在主动引入一个可控的变量。

一个让他们的“熟悉”，从只有彼此知晓的地下状态，逐渐浮上水面，成为某种既成事实的变量。

风险是有的。比如美咲那种过于旺盛的好奇心，或者其他同学偶然的注意。

但好处呢？

或许……以后在教室里，不用再刻意避开视线交流？不用在别人提起“你们同桌这么久怎么都不说话”时，同时陷入沉默？周末约着出去，如果被问起，也可以有一个更简单的理由？

而且，天海那个意外已经证明，完全的保密终究有漏洞。比起被动地等着下一个天海出现，不如主动把熟悉度控制在一个合 理的、不易引发过度探究的范围。

他思考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删掉，又敲击。

【研磨：可以。】

对方很快便回复了。

【鹤见：好的。】

短暂的停顿后，下一条消息弹出，带着一种平缓而郑重的意味。

【鹤见：那么，新阶段的“普通同桌关系”，请多指教了，研磨。】

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她这样直接地打出来，研磨的指尖微微一顿。在班级里，她从不用“研磨”称呼他，而是用“孤爪君”。

这是一种微妙的确认。

他抿了抿唇，回复。

【研磨：嗯。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