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整个艺术馆突然震动起来。
书架上的书噼里啪啦往下掉,烛火剧烈。
哭声骤然增大,啜泣也变成了凄厉的哀嚎。
“开始了。”艾伦脸色苍白,“审判的预兆。”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渐渐平息。
但艺术馆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月光石的光芒映照,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远处的哭声里,开始夹杂着其他的声音——低语,呻吟,还有笑声。
冰冷的、嘲讽的笑声。
“时间不多了。”艾伦急促地说,“你们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现在离开艺术馆,也许还能在审判完全开始前逃出去……要么留下来,面对阿尔忒弥斯,赌一把你们能通过审判。”
“离开的话,任务怎么办?”孟听澜问。
“任务失败,但至少能活下来。”艾伦说,“留下来……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十。”
嬴祀看向其他三人。
元橙面无表情:“我留下。S级任务的奖励,值得冒险。”
江岱平静地说:“我陪你。”
孟听澜苦笑:“你们都留下了,我总不能一个人逃吧?虽然我觉得活着更重要……但算了,拼一把。大不了,要死一块死。”
嬴祀点了点头,冷静地看向艾伦:“我们留下。现在,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艾伦深吸一口气,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四张羊皮纸,上面用古老的希腊文写着什么。
“这是‘纯洁誓约’。”他将羊皮纸分给四人,“在上面签下你们的名字——用你们自己的血。”
“这会让阿尔忒弥斯看到你们的诚意,也许能在审判时获得一点宽容。”
嬴祀接过羊皮纸。纸面粗糙,文字古老而优美,但内容祂看不懂。
“誓约的内容是什么?”江岱问。
“承诺保持纯洁,摒弃贪婪,忠于真相。”艾伦说,“签下它,意味着你们愿意接受阿尔忒弥斯的审视,并承担所有后果。”
元橙冷笑:“如果我们不签呢?”
“那你们在审判开始的那一刻,就会被判定为‘不洁’。”艾伦平静地说,“结果……你们可以想象。”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嬴祀第一个行动。祂用指尖在剑刃上轻轻一划,渗出血珠,然后在羊皮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嬴祀。
血液接触到羊皮纸的瞬间,纸张上的文字亮起了淡淡的银光,然后渐渐隐去,仿佛被吸收了进去。
江岱、元橙、孟听澜也陆续签下名字。
当最后一张羊皮纸上的光芒隐去时,整个书房突然被银白色的光芒充满。
光芒来自窗外——一轮满月,正缓缓升上夜空,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将整个房间染成银色。
“月圆之夜……”艾伦喃喃道,“她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艺术馆内响起了钟声。
低沉的、悠远的钟声,仿佛从很古老的时空传来。
一声。
两声。
三声。
三声钟响之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哭声,低语,呻吟,笑声——全部戛然而止。
艺术馆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但在这寂静中,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正在蔓延。
威压。
神灵的威压,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空气都变得沉重,呼吸都变得困难。
嬴祀握紧了手中的银弓,感觉到弓身在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去大厅。”艾伦的声音在颤抖,“审判的场所,在一楼大厅。她会……在那里现身。”
四人走出书房,沿着走廊返回楼梯。
走廊已经完全变了样。
墙壁上的油画里,人物都“活”了过来。他们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走过的人。他们的嘴唇在动,他们的手指伸出画框,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地面上的影子在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缠绕着他们的脚踝。
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雾。
当他们走到楼梯口时,看到了——
楼梯上铺满了红色的罂粟花。
鲜红的,娇艳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罂粟花,从一楼一直蔓延到二楼,将整个楼梯变成了花海。
而在花海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那尊阿尔忒弥斯雕塑。
但祂不再是静止的大理石像。
祂“活”了过来,站在楼梯的转折处,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从楼梯井上方洒落的月光。
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白色的长裙无风自动,裸露的手臂和脚踝光洁如玉。
祂缓缓转过身。
嬴祀看到了祂的脸。
美丽,冰冷,神圣,不可侵犯。
祂的眼睛是银色的,像是凝结的月光,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银白。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审视——高高在上的、神灵对凡人的审视。
祂的手中,握着一把弓。
一把完全由月光凝聚而成的长弓,弓身流转着银色的光芒,弓弦细得几乎看不见。
而祂另一只手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箭。
月光之箭,和江岱之前捡到的那支一模一样。
阿尔忒弥斯的目光,落在了嬴祀身上。
更准确地说,落在了嬴祀手中的银弓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古老而优美的语言。嬴祀听不懂,但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你持有我的钥匙。”
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空灵而威严。
嬴祀叹一口气,用意识回应:“我们无意冒犯。我们只想……了解真相。”
“真相。”阿尔忒弥斯重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凡人总是渴求真相,却又用谎言编织世界。”
祂走下楼梯,步伐轻盈,脚下的罂粟花自动分开一条路。
当祂走到一楼大厅时,整个空间都变了。
月光石的光芒汇聚到中央,形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光柱,将展台区域笼罩其中。光柱内,浮现出许多模糊的影像——那是曾经在这座艺术馆里发生的事:保安偷窥雕塑时猥琐的表情,研究员用钻头试图钻孔的贪婪,参观者偷偷触摸雕塑的亵渎,还有斯特林家族成员对着雕塑低声祈祷,眼中却闪烁着对神力的渴望……
所有的贪婪,所有的欲望,所有的谎言,都在光柱中一一呈现。
“看。”阿尔忒弥斯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这就是凡人的‘纯洁’。虚伪,贪婪,亵渎。”
祂抬起手中的弓,拉满弓弦,月光之箭对准了光柱中的影像。
“审判,开始。”
箭矢离弦。
但不是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了光柱中央。
箭矢没入光柱的瞬间,整个大厅的影像开始飞速旋转、重组,最终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那是艾伦·斯特林。
画面中的艾伦,正站在修复室里,对着雕塑低声说话:“……等你完全苏醒,斯特林家族就能掌控你的力量。到时候,财富,地位,权力……都会是我们的。”
贪婪的嘴脸,暴露无遗。
现实中的艾伦脸色惨白,后退一步:“不……那不是……”
但阿尔忒弥斯已经转向了他。
祂的手指间,又凝聚出一支月光之箭。
“斯特林家族,守护我的弓两百年,却被贪婪侵蚀两百年。”她的声音冰冷,“你,艾伦·斯特林,渴望用我的神力获取世俗的权力。你的‘不洁’,毋庸置疑。”
弓弦拉满。
艾伦想要逃跑,但他的脚被地上的影子缠住了——那些蠕动的、有生命的影子,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双腿,让他无法动弹。
“等等!”嬴祀开口,“请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阿尔忒弥斯的目光转向嬴祀:“持有钥匙者,你想为这个贪婪的凡人求情?”
“我只是认为,审判应该公正。”嬴祀平静地说,“每个人都有解释的权利。”
阿尔忒弥斯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松开了弓弦。
箭矢没有射出,而是悬浮在半空中,箭尖依然对准艾伦。
“解释。”她只说了一个词。
艾伦跪倒在地,眼泪和冷汗混合着流下:“我……我承认,我有过贪婪的想法。斯特林家族守护这把弓两百年,却一直生活在贫穷和默默无闻之中。当我发现这把弓可能带来的力量时,我动摇了……”
他抬起头,声音嘶哑:“但我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任何人!我只是……只是想想而已!我没有像那些研究员一样亵渎你,没有像那些保安一样偷窥你!我只是……只是一个有欲望的凡人!”
“欲望,即是原罪。”
阿尔忒弥斯的声音毫无波澜,“对神力的欲望,更是亵渎中的亵渎。”
箭矢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不!等等!”艾伦尖叫,“我还有价值!我知道怎么阻止完全的审判!我知道怎么让你重新沉睡!”
箭矢停住了。
“说。”
艾伦急促地呼吸:“需要三样东西:纯洁之血,真诚之泪,无畏之心。将它们献祭在月光下,配合那把弓的力量,可以暂时压制你的神力,让你重新陷入沉睡。”
“暂时?”
“是……暂时。完全让你沉睡,需要更复杂的仪式,那需要时间准备。”艾伦悄悄说,“但现在,如果你们能找到这三样东西,至少可以拖延审判,争取时间!”
阿尔忒弥斯沉默了。
许久,祂缓缓开口:“有趣。”
祂的手一挥,箭矢消散成点点银光。
“我给你一个机会。”祂对艾伦说,“也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
祂转向嬴祀四人:“找到这三样东西:纯洁之血,真诚之泪,无畏之心。在午夜钟声再次响起前,将它们带到这个大厅。”
“如果你们成功,审判将暂停,我会给你们解释和辩护的时间。”
“如果失败……”
她拉满弓弦,一支新的月光之箭凝聚成型。
“你们所有人,都将接受最终的审判。”
话音落下,阿尔忒弥斯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最终消散成一片银色的光点,融入月光之中。
大厅里的威压减轻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那些蠕动的影子,墙上活过来的油画,楼梯上的罂粟花——全都还在。
艾伦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孟听澜抹了把冷汗:“纯洁之血,真诚之泪,无畏之心……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上哪儿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