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嬴祀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祂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灰尘和淡淡的香气。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古典油画,画面已经有些斑驳,画中人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正注视着闯入者。
“这就是月光艺术馆?”孟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应该是。”嬴祀点头,“资料上说艺术馆有三层,地下一层是仓库和修复室,地上两层是展厅。阿尔忒弥斯的雕塑应该在一楼的主展厅。”
“入口在哪?”元橙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他已经摘下了帽子,黑色的短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前面。”江岱的声音平静而低沉。
嬴祀看向他。
江岱穿着简单的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闲适得像是在逛博物馆。
四人沿着走廊向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
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橡木门,门上挂着一个铜牌:
“月光艺术馆·非请勿入”
门缝里透出诡异的淡银色光芒,像是月光从门内流淌出来。
嬴祀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无声地向内敞开。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穹顶高达十余米,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但此刻灯是熄灭的。
光源来自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数十块月光石,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光之中。
大厅中央是一个两米高的圆形展台,上面空无一物。
“雕塑呢?”孟听澜皱眉。
嬴祀走到展台旁,低头观察。
展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正中央的位置却异常干净,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那是雕塑曾经站立的位置。
“坠落之后,雕塑被移走了?”元橙问。
“不应该。”嬴祀摇头,“资料上说,伊芙琳女士禁止任何人移动雕塑,她认为移动会‘惊扰神灵’。”
江岱走到展台边缘,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地面的大理石砖:“有裂痕。”
嬴祀凑过去看。
在展台正下方的地面上,大理石砖上确实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像是被重物砸击过。
“雕塑从这里坠落。”江岱站起身,“但奇怪的是,裂痕只集中在这一点,周围几乎没有。”
孟听澜也蹲下来观察:“确实……如果是一尊真人大小的大理石雕塑从两米高处坠落,冲击力应该会波及更广的范围。这些裂痕太集中了,就像……”
“就像雕塑是轻飘飘落下来的。”元橙接话。
嬴祀站起身,环顾四周。
大厅的墙壁上挂着许多油画和素描,大多以古希腊神话为主题。
其中最大的一幅画描绘了阿尔忒弥斯狩猎的场景:银发的女神手持长弓,在林间追逐一头金色的鹿,眼神凌厉如刀。
“看这幅画。”嬴祀指向那幅狩猎图,“阿尔忒弥斯的手里,有弓。”
孟听澜走过来:“资料不是说雕塑没有弓吗?”
“对。”嬴祀点头,“但画里有。而且你们注意看——”
祂走近画作,仔细观察:“这幅画的颜料很新,不像是古董。右下角有签名……‘E. Sterling’,伊芙琳·斯特林。这是馆主自己画的。”
江岱也走了过来,目光在画面上停留片刻:“祂在追寻什么。”
“什么意思?”孟听澜问。
“你看她的眼睛。”江岱指着画中阿尔忒弥斯的眼睛,“不是狩猎时的专注,而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嬴祀仔细看去,确实,画中阿尔忒弥斯的眼神与其说是凌厉,不如说是急切。她的目光投向森林深处,仿佛在追寻某个特定的目标。
“她在找什么?”元橙问。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先四处看看。”嬴祀说,“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
四人分头在大厅内搜索。
孟听澜检查墙上的其他画作,元橙负责查看展台和周围地面,江岱则走向大厅一侧的楼梯——那里通向二楼。
嬴祀独自走向大厅深处。
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门,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阶梯很陡,光线昏暗。墙壁上的应急灯散发着惨绿的光芒,将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嬴祀沿着阶梯向下走,越往下,空气中的花香就越浓。
阶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个牌子:
“修复室·闲人免进”
门没有锁。
嬴祀推门进去。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大约有五十平方米。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修复工具:刻刀、刷子、胶水、颜料。
靠墙的架子上摆放着许多石膏模型和破损的文物碎片。
但嬴祀的注意力,被房间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尊雕塑。
真人大小的大理石雕塑,雕刻的正是阿尔忒弥斯。
她站立着,双手自然下垂,长发披肩,面容沉静而美丽。雕塑的表面光洁如新,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
正是那尊“坠落”的阿尔忒弥斯雕塑。
嬴祀走近雕塑,仔细观察。
雕塑确实毫发无损,连最细微的刮痕都没有。但奇怪的是,雕塑的姿势……有些不对劲。
资料上说,这尊雕塑是“双手自然下垂的姿态”。但此刻,雕塑的右手微微抬起,手指弯曲,仿佛正握着什么东西。
一支看不见的箭?
嬴祀想起玄朔的警告:“小心她的箭。”
祂伸手,想要触碰雕塑的手指。
就在指尖即将接触大理石表面的瞬间——
“别碰!”
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嬴祀收回手,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大约七十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紫色的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燃烧的炭火。
“伊芙琳女士?”嬴祀问。
老妇人点了点头,慢慢走进房间。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雕塑上,眼神复杂:有敬畏,有痴迷,还有恐惧。
“你不能碰她。”伊芙琳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会不高兴的。”
“她会不高兴?”嬴祀重复道。
伊芙琳走到雕塑旁,伸出手,颤抖着抚摸雕塑的裙摆:“她是活的。你们不懂,但我知道……她是活的。”
嬴祀注意到,伊芙琳的手指上戴着好几枚戒指,其中一枚引起了祂的注意——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似乎有液体在流动。
罂粟花的汁液?
“伊芙琳女士,”嬴祀尽量让声音温和,“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雕塑会坠落?那些保安为什么会精神失常?”
伊芙琳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嬴祀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因为他们冒犯了她。”
“冒犯?”
“偷窥,贪婪,亵渎……”伊芙琳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以为可以把她当作普通的展品,可以随意观赏,随意拍照,甚至随意触摸。”
她的眼睛突然瞪大,声音变得尖锐:“但他们错了!”
“她是神!是月亮与狩猎的女神!”
“凡人的目光对她来说是亵渎,凡人的触碰对她来说是玷污!”
嬴祀冷静地问:“所以,是阿尔忒弥斯惩罚了他们?”
伊芙琳的表情突然变得诡异,她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惩罚?不,那只是警告。真正的惩罚……还没有开始。”
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
应急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而就在这明灭的光影中,嬴祀看到——
雕塑的眼睛,转动了。
那大理石雕刻的眼珠,从直视前方,缓缓转向了嬴祀的方向。
冰冷,空洞,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她醒了。”伊芙琳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敬畏,“她看到你们了。”
嬴祀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但雕塑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大理石眼睛“注视”着嬴祀,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几秒钟后,灯光恢复了正常。
雕塑的眼睛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嬴祀知道,那不是幻觉。
“祂……认识你。”伊芙琳忽然说,她的目光在嬴祀和雕塑之间来回移动,“祂认识你身上的气息。”
“什么气息?”嬴祀问。
“神眷之花的香气。”伊芙琳走近一步,深深吸气,“你身上有罂粟花的味道。纯洁的、红色的罂粟花……那是她的花。”
嬴祀沉默。
伊芙琳继续说:“很多年前,在克里特岛的神殿遗址,我们发现了她。她被埋在地下三米深的地方,周围开满了红色的罂粟花。那些花……在见到阳光的瞬间全部凋谢了,像是在保护她,又像是在哀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