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祀的意识逐渐沉入黑暗,但并没有立刻进入深度睡眠。
祂恍惚又看到了时慕年模糊的轮廓,带着熟悉的温柔笑意,然后那轮廓又渐渐与银发男人那双暗金色的、深邃难测的眼眸重叠……
没有噩梦,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危机。
嬴祀是被一阵轻柔的、如同风铃碰撞般的悦耳声响唤醒的。
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昨晚那只淡蓝色的、水母蒲公英似的星灵,正悬在祂枕头边,用它那半透明、带着微光的触须,轻轻碰触祂的脸颊,发出唤醒的“叮铃”声。
“唔……几点了?”嬴祀含糊地问。
“晚餐时间?”嬴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星灵上下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然后它飘向房间一隅,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闪烁着微光的衣架,上面挂着几套衣物。
不是副本里那些方便行动的劲装或风衣,是件暗银色的丝质长衫,有绣着星纹的深蓝色外套,甚至还有一件缀着细碎星钻的披肩。
嬴祀嘴角抽了抽:“……这是要我换装出席?”
星灵又“点头”,触须欢快地晃动着,指了指那件暗银色的长衫,似乎很推荐。
“……行吧,入乡随俗。”嬴祀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星灵很识趣地飘到了门外等候。
衣服的料子极其柔软亲肤,尺寸竟然意外地合身。暗银色的底色衬得祂肤色愈发白皙,简洁的剪裁勾勒出修长的身形,袖口和领口有若隐若现的星纹暗绣,走动间流光微闪。
嬴祀对着房间里一面如水银般光滑的墙壁照了照,勉强满意:“还行。”
刚整理好衣襟,那团星灵立刻飘了进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发出愉悦的轻鸣,然后引着祂向外走去。
沿着一条盘旋向上的悬浮阶梯,来到城堡更高处的一个圆形露台。
露台没有屋顶,抬头便是无垠的星空,露台中央摆放着一张不大的水晶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已经布置好了餐具。
而那个银发的男人,已经坐在了其中一张椅子上。
他换下了那身极具仪式感的银白长袍,穿着一身更为休闲的暗金色丝绒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
银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少了些高高在上的神性,多了几分慵懒随性的人间烟火气。
他正微微侧头,望着露台外某一处缓缓旋转的星云漩涡,暗金色的眼眸在星空下显得格外深邃。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嬴祀身上。
那目光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丝极淡的讶异和欣赏,飞快地掠过眼底。
“衣服很合适。”他率先开口。
嬴祀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故意转了个圈,让衣摆划出一个小弧度,挑眉问:“你故意打扮了?”
男人执起面前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面盛着淡紫色的、散发着清甜果香的液体。
他晃了晃杯子,语气平淡:“只是觉得那件长袍在用餐时不太方便。至于打扮……”
他抬眼,视线轻飘飘扫过嬴祀身上的深蓝色丝绒外套,“你似乎更适合这句话。”
嬴祀:“……”
祂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自动调整到舒适的高度和角度。
“所以,晚餐吃什么?”嬴祀决定不跟他计较衣着问题,目光投向餐桌。
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前菜——两盏小巧剔透的碗盏,里面盛着仿佛凝固星云的胶质物,点缀着发光的细小浆果和可食用的星屑,卖相梦幻得不像食物。
“该不会都是这种奇怪的菜吧?”
“永恒之地的餐点,旨在补充能量与愉悦感官。”男人示意祂可以开始,“放心,毒不死你。”
嬴祀拿起镶嵌着细小宝石的银匙,舀了一勺那“凝固星云”,口感出乎意料的清爽弹滑。
“……还行。”嬴祀客观评价,又舀了一勺。
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也开始用餐。他的动作极其优雅,但速度并不慢。
前菜之后,主菜被星灵无声地呈上。是一种嬴祀从未见过的、肉质呈现出漂亮大理石花纹、微微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排类,旁边搭配着晶莹剔透如同水晶的蔬菜和某种散发着诱人焦香的酱汁。
“这是什么?”嬴祀好奇。
“星间兽最嫩的里脊部位。”男人简单解释,“尝尝。”
嬴祀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肉质细腻得入口即化,鲜美多汁,那股独特的炙烤香气混合着肉汁在口中爆开。
“唔!”嬴祀眼睛一亮,忍不住加快了切割的速度,“这个好吃!”
男人看着祂几乎要埋头苦吃的模样,眼中笑意加深。他慢条斯理地切割着自己盘中食物,偶尔看向嬴祀,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投喂小动物般的满足感。
“慢点,”他出声提醒,“没人和你抢。”
嬴祀从餐盘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祂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这可不好说,这点都不够我吃的。”
“那或许,”男人拿起餐巾,很自然地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擦过嬴祀的嘴角,“我该考虑让星灵多做几份,让你慢慢吃。”
指尖隔着柔软的餐巾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嬴祀僵了一下,看着男人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将餐巾放回自己膝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片尘埃。
“……服务挺周到。”嬴祀嘀咕了一句,耳朵尖又有点热,赶紧低头继续对付盘中的美食,假装专注。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用餐,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星河,又或是看看对面吃得一脸满足的“小玫瑰”。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嬴祀满足地靠进椅背,揉了揉肚子,发出惬意的叹息:“这冲这顿饭。就算接下来要陪你聊一百年天,我也认了。”
“一百年?”男人执起星芒饮品,轻轻吹散热气,“你的‘陪聊’时限,按照城堡的时间流速换算,一百年,在外界可能只是弹指一瞬。”
“那我岂不是亏大了?”嬴祀立刻坐直身体,“不行,得按我的时间感来算!”
“哦?”男人饶有兴致地放下杯子,“那你想怎么算?”
“嗯……”嬴祀手指点了点下巴,作思考状,“一顿这样水平的饭,换我陪你聊……一个小时?不,半小时!”
男人失笑摇头:“你倒是会做生意。”
“那当然。”嬴祀得意地扬起下巴,“无奸不商……不对,是无商不活。”
“看得出来。”男人点头,一本正经,“连王匙都能‘收集’到手。”
嬴祀:“……那叫物归原主,净化邪恶。”
“是是是。”男人从善如流地点头,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哄小孩。
嬴祀瞪他一眼,决定换个话题:“说好的‘陪聊’呢?你想聊什么?。”
“那就聊聊你。”男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抵着下颌,暗金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嬴祀,“聊聊你在‘外面’的过去和现在。”
他的眼神里没有探究,反而更像是一个孤独了太久的人,想听听来自遥远世界的、鲜活的故事。
嬴祀愣了一下,随即嘟囔一句:“我现在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嬴祀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男人耳中。他准备端起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暗金色的眸光在嬴祀脸上停留了片刻。
“名字……”他缓缓重复这个词,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露台外缓缓流淌的星河,侧脸在星辉下勾勒出冷峻又寂寥的线条。
“玄朔。”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古老的钟磬之音,在星空下荡开细微的回响。
“玄朔……”嬴祀轻声念了一遍。
“玄妙的玄,朔月的朔?”嬴祀歪头问。
“嗯。”玄朔颔首,目光转回,落在嬴祀带着好奇的脸上,“玄为深远幽微,朔为起始新生。”他语气平淡。
嬴祀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嬴祀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星辉落进祂清澈的眼眸,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所以,”嬴祀轻声问,“我让你觉得‘不无聊’了,对吗?”
玄朔走了回来,重新在嬴祀对面坐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捏住了嬴祀放在桌面上的一缕发丝。那发丝在星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蓝的色泽,柔软顺滑。
“何止是不无聊。”他低声说,指尖缠绕着那缕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你简直是在我永恒不变的‘规则’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塞进了一整个生机的春天。”
玄朔的比喻让嬴祀心头一跳。
“那……”嬴祀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这算是……在夸我?”
玄朔松开祂的发丝,指尖顺势下滑,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嬴祀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格外地温柔。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小玫瑰。”他直视着嬴祀的眼睛,暗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祂有些无措的脸,“一个让我既觉得麻烦,又忍不住期待更多‘意外’的事实。”
“所以,别急着‘罢工’。”他微微用力,将嬴祀的手握得更紧,声音低沉悦耳,如同星夜下的蛊惑,“至少在把我这潭死水彻底搅浑之前。”
嬴祀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脸颊也烫得惊人。祂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刚想瞪他,便先撞进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眸里,气势就先弱了三分。
“谁、谁要搅浑你的水……”祂别开视线,小声嘟囔,“明明是你自己把我拉来的……”
“是啊。”男人承认得很爽快,甚至低笑了一声,“是我‘自找麻烦’。所以……”
他忽然站起身,依旧握着嬴祀的手,轻轻将祂也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为了感谢你带来的‘春天’,也为了庆祝我漫长的观测生涯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值得期待的‘变数’。”
他牵着嬴祀,走向露台更开阔的地方。
周围漂浮的星辉光点密集明亮,空灵的音乐不知从何处再次流淌而出,比舞厅里的更加轻柔舒缓,如同星河私语。
“……再陪我跳一支舞吧。”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嬴祀,另一只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扶上了祂的腰。
嬴祀被笼罩在他的气息和星辉里,手被他握着,腰被他扶着,音乐在耳边流淌,脚下是透明的、映照着浩瀚星云的“地面”。
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也好像……
并不想拒绝。
“这次……”嬴祀抬起头,望进他含着笑意的暗金色眼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踩到脚,可不准用‘关掉供暖’威胁我。”
男人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无尽纵容。
“好。”他低声应允,带着嬴祀,随着音乐,缓缓踏出第一步。
“这次如果踩到……”
他低下头,凑近嬴祀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和低沉的声音一起,钻进祂的耳朵,直抵心尖。
“……就算是我没教好。”
“惩罚是……”
“再教一遍。”
“直到……我的小玫瑰学会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