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像是老式发条拧紧的声音,从舞台深处传来。
紧接着,那位贵妇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眼中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种更深的、纯粹的恐惧取代。她甚至不敢再看沈雒,猛地转回头,动作快得几乎扯断脖子。
但她的“表演”已经无法回到之前的循环了。
她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暗红色的酒液(或者别的什么)溅开,在地板上晕染出比之前所有污渍都更刺眼的颜色。
“哎呀,艾琳夫人,您怎么如此不小心?”旁边那位一直在与她交谈的“绅士”开口了,声音圆滑,带着夸张的关切。他的脸依然模糊,但语气却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黏腻的热情。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搀扶贵妇,手指却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弯曲着,指向地上的碎片和酒渍。
然而,艾琳夫人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丝绒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沙发上的年轻小姐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之前的空洞被一种冰冷的、看好戏般的神色取代,视线在艾琳夫人、地上的酒渍,以及观众席之间逡巡。
角落里的侍者停下了脚步,托着银盘的手稳如磐石,但头颅却缓缓转向了艾琳夫人的方向,脖颈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整个沙龙的气氛,从虚假的温馨惬意,瞬间滑向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诡异。
他们不再是机械重复的“演员”,而是变成了某种被惊扰的、带着各自记忆和情绪的“存在”。
“循环……彻底变了。”二楼看台上,嬴祀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祂能感觉到,整个舞台空间的“规则”正在松动。之前那种凝固的、死板的七十三秒回放,被注入了新的“变量”——外来者的存在,以及……因这存在而“苏醒”的亡魂情绪。
“必须介入。”沈雒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焦点,回避只会让情况更糟。
“我不是你们记忆里的那个人,但我需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艾琳夫人,”他看向那位惊魂未定的贵妇,尽量让声音平稳,“您认识我……或者说,认识我像的那个人,对吗?他做了什么?”
不过……似乎好像不是这么解决的。
艾琳夫人浑身一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沈雒,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扇虚掩的侧门。
就在这时,舞台上唯一的“光源”——那盏营造沙龙温馨氛围的暖黄色吊灯——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明暗交替的光影中,沙龙里的景象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墙上的玫瑰与夜莺油画,画面扭曲,夜莺的眼睛变成了滴血的红点。丝绒沙发上浮现出大片暗沉污渍,形状像是挣扎的人影。地上的酒渍迅速蔓延、变深,散发出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气。
而沙龙里的“人们”,他们的面容在闪烁的光线下开始扭曲、融化。
那位“绅士”模糊的脸部雾气散去,露出的却并非人脸,而是一张覆盖着细密鳞片、嘴角咧到耳根的怪笑。
用扇子遮脸的年轻小姐,扇子后的半张脸皮肤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和一只疯狂转动的眼球。侍者的脖颈拉长,像蛇一样扭曲,银盘里的东西变成了蠕动的、不可名状的黑色物质。
只有艾琳夫人,她的脸依旧保持着人类的模样,却在极致的恐惧中扭曲变形,泪水混合着脂粉滚落,冲出道道沟壑。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记忆……失控了。”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飘忽,却多了一丝凝重,“负面情绪……在污染‘回响’。”
“小心!”程熠厉喝一声,身形已如猎豹般从座位弹起,不是冲向舞台,而是扑向侧前方——那里,一根从穹顶垂下的、装饰着玫瑰与荆棘的华丽吊索,毫无征兆地断裂,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巨大的鞭子,狠狠抽向观众席!
程熠在空中拧身,腰间寒光一闪,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出鞘,精准地斩在吊索中段。金属交击的刺耳声音响起,吊索被斩偏方向,擦着座椅砸在地上,将昂贵的地毯撕裂,扬起一片灰尘。
但危机并未结束。
舞台上,那面容恐怖的“绅士”发出非人的尖啸,身体拉长,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朝着观众席的沈雒直扑过来!
速度奇快,带起一阵腥风。
沈雒脸色发白,但动作不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钢笔大小的金属短杖,顶端亮起一个淡蓝色的符文光盾,堪堪挡住“绅士”扑击的利爪。
光盾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异变的“演员”也开始蠢蠢欲动,空洞或疯狂的眼睛,齐齐锁定了观众席上的“不速之客”。
“不能硬抗!去侧门!”嬴祀的声音穿透混乱,清晰冷静。
祂已从二楼看台跃下,身形轻盈如羽,落地无声。风衣下摆扬起,卷起的袖口,露出绑在手腕内侧的“引梦铃”。
祂没有立即使用,而是疾步朝着舞台边缘那扇虚掩的侧门冲去。
颈间钥匙的灼热已达顶点,几乎要烫伤皮肤,但那种指向性也前所未有的明确——
门后,是关键!
“跟上!”程熠毫不迟疑,短刃挥出残影,逼退一个试图从侧面袭来的、脖颈扭曲的“侍者”,朝着嬴祀的方向靠拢。
沈雒咬牙维持着光盾,一边抵挡“绅士”越来越疯狂的攻击,一边艰难地向侧门移动。
少年依旧坐在原位,低着头,仿佛对周围的恐怖景象毫无所觉。
但在一个异变的、半边脸是骷髅的“贵妇”伸出利爪抓向他时,他周身空气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那利爪穿透了他的身体,却像是穿透了一道虚影,少年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连衣角都未动。
他微微抬头,帽檐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两点极淡的幽光,瞥了一眼混乱的舞台,又看了一眼嬴祀冲向侧门的背影,然后,他缓缓站起了身。
一步踏出,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然变淡,下一刻,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嬴祀身后不远处,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嬴祀已冲到侧门前。
门缝里的黑暗不再平静,剧烈地翻涌着,像煮沸的沥青,散发出更加浓烈的不祥气息。
之前那断断续续的女声求救,此刻变成了尖锐的、混合着哭喊和狂笑的噪音,疯狂冲击着耳膜。
“退后!里面不对劲!”程熠追到近前,看着翻涌的黑暗,脸色一变。
嬴祀却仿佛没有听见。
祂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鎏金门把。
掌心的拓片,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凉,甚至凝结出细微的冰晶!那蜂鸣般的警告变成了尖锐的嘶鸣!
但颈间的钥匙,也爆发出灼目的、带着血色玫瑰纹路的光芒!
两种力量在祂体内对冲。
嬴祀眼神一厉。
没有犹豫。
用力,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