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沈雒和程熠之间微妙的火药味。
是嬴祀。
祂依旧站在二楼的看台边缘,目光从虚掩的侧门移开,落回观众席中的三人身上。风衣的衣角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骚动与祂毫无关系。
“第一幕已经开始,争吵解决不了任务。”祂的视线扫过沈雒,又掠过微微眯起眼睛的程熠,最后在那依旧低着头的少年身上停顿了一瞬,“线索不会主动送上门。”
沈雒顿了顿,扶了扶眼镜,恢复了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抱歉,是我失态了。这位……朋友说得对。当前首要任务是收集信息。关于这个《血色圆舞曲》,有人有线索吗?”
程熠哼了一声,没再继续针对沈雒,转而看向舞台,眉头紧锁:“舞蹈,血迹,沙龙……典型的旧时代上流社会谋杀剧背景。但关键是,‘当年真实的悲剧源头’……是指这场沙龙里的谋杀案?还是别的什么?台上那些‘演员’,看起来可不像是能交流的样子。”
她指尖在腰间的武器上轻轻叩击。
一直沉默的少年,就在这时,忽然抬起了头。
帽子依旧遮着上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清晰干净。他微微侧头,似乎正“看”向舞台的方向——尽管无人能确定他是否真的在用眼睛看。
“他们……在重复。”少年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像是隔着雾气传来,“舞步,交谈,举杯的角度……和七十三秒前,分毫不差。”
沈雒和程熠同时一怔,立刻凝神看向舞台。
果然。
沙龙里,那位手持酒杯、正与另一位“绅士”交谈的贵妇,头部微微倾斜的角度,嘴角上扬的弧度;旁边沙发上,一位年轻小姐用扇子轻掩唇瓣的姿势;甚至角落里,侍者托着银盘走过的步伐……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个难以察觉的节点之后,如同倒带的录像,精确地回到了某个起点,然后再次流畅地“演绎”起来。
循环。
而且是精确到细节的循环。
“不止他们。”嬴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众人的视线下意识地跟着祂,看向舞台边缘,那扇虚掩的侧门。
门缝里,黑暗涌动。
而就在刚才那七十三秒的循环里,那门缝的位置、角度,以及从门内透出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阴影轮廓,同样……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那扇门,连同门后的黑暗,也被固定在了这个永恒的“七十三秒”片段里,成为舞台布景的一部分。
“被困住的,不只是‘演员’。”沈雒低声总结,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整个舞台空间,可能都处于一种‘记忆回放’的状态。我们需要打破这个循环,或者……找到循环之外的‘变量’。”
“变量?”程熠嗤笑,“说得轻巧。‘温馨提示’第三条是什么?‘演员可能会即兴发挥’。如果贸然行动,触发‘即兴发挥’,谁知道会引来什么。”
“被动等待同样危险。”嬴祀淡淡道,视线重新落回那扇侧门,“循环在消耗时间,而我们的任务有明确时限——‘演出结束前’。谁能保证,循环本身不是一种消耗我们时间的陷阱?”
颈间的钥匙再次传来灼热感,这一次,明确地指向侧门,并且带着一种轻微的、拉扯般的意向。
……嬴祀安抚性的摸了摸钥匙。
与此同时,那断断续续的求救女声碎片,再次微弱地响起,比之前似乎清晰了一丝,绝望感也更浓重:“门……不要……别开那扇门……不对……要开……必须……他在里面……救……还是……逃……”
声音里充满了矛盾的指令,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嬴祀眸光微沉。
这声音的主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她的记忆或意识,显然已经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循环,出现了第一个……“误差”。
那位一直在与“绅士”交谈的贵妇,在又一次举杯时,手腕忽然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杯中的暗红色酒液,漾出了一滴。
酒液落在她华贵的裙摆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而她脸上那完美的、舞台妆般的笑容,似乎僵了零点一秒。
紧接着,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这一次,她没有望向身边的“绅士”,也没有看向虚空。
直到她的视线,越过了舞台的边界,越过了脚灯,直直地……
看向了观众席第一排,正中央的沈雒。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
看口型,似乎是——
“你……来了。”
沈雒的身体瞬间绷紧。
程熠有些警觉的坐直了身子,手直接按上了腰间的武器柄。
而那少年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
嬴祀握紧了掌心的拓片,冰凉的触感刺激着神经。
开始了。
循环,被打破了。
“即兴发挥”,开始了。
而舞台深处,那扇一直虚掩的侧门,门缝里的黑暗,似乎……蠕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因这微小的“误差”,而被惊动了。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雒身上。
舞台上,沙龙里的所有“演员”,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表情、甚至空气中飘荡的细微声响,都凝固了。
只有那位转向沈雒的贵妇,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酒渍在裙摆上慢慢扩散的姿态,以及唇边无声的“你……来了”的口型。
她的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舞台妆质感,而是染上了一层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惧、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怨毒?那情绪过于浓烈,几乎要从她精致的面孔上滴落下来。
沈雒的呼吸屏住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迫自己与那双异常的眼睛对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却没有后退。
“她认得你?”程熠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在沈雒和贵妇之间快速游移,“还是……认得你这张脸代表的‘某个人’?”
这个问题敲在所有人心头。
在这个由记忆和亡魂构成的“往日回响”里,他们这些外来者,很可能被“演员”们识别为当年某个角色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