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清亮、圆润,带着一种刻意训练出的、流水般悦耳的腔调,却又在尾音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它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同时从四面八方、从那些暗红的天鹅绒帷幔后、从水晶吊灯的千万个切面中、甚至从脚下大理石拼花的缝隙里,一同响起,将嬴祀温柔地包裹。
嬴祀站在原地,神色未变,甚至没有试图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风衣的衣角在不知何处来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小玫瑰……”祂低声重复这个称呼,舌尖仿佛尝到了一丝甜腻与刺痛交织的虚幻滋味。
这个昵称,带着一种过分的亲昵与……所有权般的意味。
“我认识你?”嬴祀抬眸,视线扫过空旷的前厅,最终定格在那两扇紧闭的鎏金大门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
“哦呀,真是伤人心呢。”
那女声故作哀怨地叹息,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真正的难过,反而有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看来,转生的旅途真的让人遗忘了很多美好的往事呢,我亲爱的‘小玫瑰’。”
转生?
嬴祀眸光微凝。
对方知道祂并非完整意义上的“嬴祈年”,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不过没关系,”女声很快又轻快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回到这里,就像回到另一个家。很快,那些被尘埃掩埋的记忆,那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旋律……都会想起来的。”
随着她的话语,前厅的光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暗淡了一瞬,而四周墙壁上的金色壁灯,则一盏接一盏,幽幽亮起,投下暖黄却略显暧昧的光晕。
空气里的玫瑰冷香更浓了,浓得几乎化为实质,丝丝缕缕,缠绕上人的感官。
“请原谅我小小的失礼,未能亲自迎接。”女声带着笑意,“只是今晚的‘预演’实在至关重要,作为经理,我不得不全程‘监督’。”
经理。
邀请函的落款。
“那么,”嬴祀开口,打断了对方似乎还想继续的、带着表演性质的独白,“我该如何‘聆听’这场‘往日回响’?”
“啊,真是个急性子的孩子。”经理女士轻笑,那笑声像银铃,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不过,我很欣赏这份直接。通往舞台的道路,就在你的面前。”
“而你……敢来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扇沉重的鎏金大门,无声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没有刺眼的光芒,没有恢宏的乐声。
门后,是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暗。
唯有从门内深处,透出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暗红色光晕,像是舞台深处未熄的脚灯,又像是……黑暗中缓缓睁开的、充满饥渴的眼。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前厅复杂、浓烈百倍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门内的黑暗中涌出。
那是陈年脂粉、汗水、泪水、廉价香水、陈旧戏服、木料、尘土……以及一丝丝极其淡、却无法忽视的、铁锈般的腥甜气味,混杂着更加霸道、几乎令人晕眩的玫瑰浓香。
其中,还纠缠着无数细微的、难以辨别的低语、啜泣、欢笑与叹息的残留回音,仿佛千百人的情感印记被粗暴地揉碎,发酵在这片黑暗里。
“请进吧,我亲爱的特邀嘉宾。”经理的声音变得遥远了一些,仿佛正退向那黑暗的深处,“找到你的座位。演出……即将正式开始。记住,在这里,看的,听的,感受的,都可能是‘真实’的一部分。而你的‘看穿’,将决定这场‘回响’的……终章。”
鎏金大门完全敞开,那深邃的黑暗如同邀请,也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口。
颈间的钥匙,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嬴祀没有立刻迈步。祂从风衣内袋中,取出了那张在系统商城兑换的【旧印拓片·“静默”(残缺)】。
粗糙的纸质感,上面模糊的、非人所能理解的线条纹路,在接触到歌剧院内诡异气息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散发出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般的“隔断”波动。
仅仅一瞬,那扑面而来的、混杂着浓烈情感残响的窒息感,便稍稍退却了一丝。
居然有效。
嬴祀将拓片握在掌心,指尖能感受到它冰凉而顽固的“存在感”。
然后,祂抬步,走入了那片浓郁的黑暗,缓缓的融入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身后,鎏金大门无声地、缓慢地关闭,将前厅那奢华冰冷的光线彻底隔绝。
黑暗并非完全虚无。
脚下是柔软的地毯,图案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精致的凹凸纹理。空气滞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厚厚的尘埃与往事之上。
两侧,似乎是一排排高背座椅的轮廓,隐没在黑暗里,像无数沉默的、等待观众入座的幽灵。
暗红色的光晕在前方指引,微弱,却固执。
嬴祀朝那光晕走去。
渐渐地,能听到声音了。
不是之前门后那种混乱的喧嚣,而是……
音乐。
一支舒缓、忧伤、又带着无限缠绵的华尔兹。
提琴的旋律如泣如诉,钢琴的伴奏轻盈却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还有……
极其轻微的、裙摆摩擦的窸窣声,鞋跟与地板接触的笃笃声,以及……压抑的、克制的呼吸声。
光晕越来越近。
前方,黑暗向两侧退开,视野豁然开朗。
祂站在了一个巨大的环形剧场二楼,一处突出的弧形看台边缘。而下方,则是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猩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整齐排列,金色的扶手反射着冰冷的光。巨大的穹顶壁画描绘着诸神与玫瑰的盛宴,色彩秾丽得近乎妖异。
而正前方,是被猩红帷幕半遮半掩的舞台。
舞台上,灯光聚焦。
那里,正在上演着一幕。
一对盛装的男女,正在华尔兹的旋律中,相拥起舞。
男士穿着笔挺的黑色旧式礼服,身姿挺拔,舞步精准,只是他的面容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女士则是一袭华丽至极的暗红色晚礼服,裙摆如玫瑰般层层叠叠盛开,裸露的肩颈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的脸庞清晰而美丽,却带着一种瓷器般的精致与空洞,眼神直直地望向虚空,唇角保持着完美的、上翘的弧度,如同一个被上好发条的人偶。
他们的舞姿优雅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但诡异的是——
那女士暗红色礼服的下摆,以及男士锃亮的皮鞋边缘,都沾染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那是……血?
而他们旋转的脚下,光洁的木质舞台地板上,也蜿蜒着数道已经凝固的、同样暗褐色的痕迹。
华尔兹的旋律还在继续,忧伤而缠绵。
台上的人偶般完美的舞者,脚下却踩着凝固的“昨日”血迹。
这就是……“往日回响”?
嬴祀的视线缓缓扫过空荡的观众席,扫过舞台上方那巨大的、由玫瑰枝蔓缠绕而成的徽记,最后落回那对旋转的舞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