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太爷本竭力平复的情绪如江如涛,他一手指向谢莫闻声色俱厉:“您当真要和这种人在一起?”这一刻,他忆起了二十余年前爱女带男子回来硬要私奔时的愤怒。
萧贺章压着气附和:“陛下九五至尊,怎可与这般口无遮拦之徒为伍?!”
萧思昭不敢说话,但也十分生气,要知道在峄都时,他就看不惯谢莫闻这人恃宠而骄、尊卑不分。
萧从之一双眼睛木然地看向谢莫闻,虽面上看着淡定,心下早麻了,他哪见过这阵仗。
谢莫闻靠到萧从之耳边,这回认真地压低了声音,只二人可闻:“不熟悉就熟悉一下,往后就不生疏了,我在府外等你。”说完拍了拍萧从之的手臂,看都不看萧家几人一眼,悠悠哒哒地自顾自离开了。
“他同你说了什么?”萧老太爷疾言质问。
萧贺章紧接着问:“可是谗言佞语?”
萧思昭凑到萧从之跟前,一脸认真:“陛下,你怎可容许他这般肆意妄为?”
萧从之缓缓抬起手按在额角,疲惫地叹了口气,他万分想问一句谢莫闻,可知道过犹不及?
但眼下什么都晚了,这般难的境地,那厮抛下他一人应对了。
“陛下!”
萧从之摆摆手,身前三人瞬间噤声,只听萧从之缓缓开口:“我自是心中有数的。”
不等萧家三人开口,萧从之赶忙接到:“但确实纵得过了,自会教训。”
萧老太爷显然不信这种场面话,萧贺章也一脸想再说几句的样子,好在萧从之及时扯开话题:“暂且不论此事,今日是想来拿那份累的资产。”
既是说到正事,萧老太爷也不好继续发作,板着张脸迎萧从之进书房,由萧贺章和萧思昭守在门口,亲手将放置账本的匣子递给萧从之。
萧从之收敛思绪,沉下表情,认真翻看起来,越看眉头拧得越紧。无他,这笔被萧家轻言带过的资产实在太多了。
别说富可敌国,这比当今国库的数目要翻上几番,能足足支撑镇西大军打一场酣畅淋漓的仗。
要不说萧家忌惮自身成帝王掣肘,要是萧思昭带上这账本上峄都,就是能明晃晃地牵制萧从之。
可如今,毫无保留地、也无后手地直接给了萧从之。
丝毫不怕帝王鸟尽弓藏,亦或是无所谓。
萧从之狠狠闭上双眼,尤记得前一晚谢莫闻问他是否对萧家所言太多,可仅凭这,也是当得起的。
“此乃深恩,朕必记。”萧从之注视着萧老太爷,一字一顿郑重异常。
乃料萧老太爷挥挥手,不甚在意,开口却是:“此等小事,倒是那个姓谢的小生,当真不能留。”
萧从之万万没想到这茬还没过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有应承。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响动,由远及近,阻止了萧老太爷才酝酿起来的风云。
萧从之将账本于怀中收好,旋身先萧老太爷一步打开房门,沉声问:“发生了什么?”
他眼前迎面走来二十来号人,为首的几位身着红衣,有男有女,大笑着解惑:“我等是来为知府衙门送嫁妆的,恭喜萧少爷,贺喜萧少爷,能娶上知府衙门的千金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萧从之才想起来在城外茶肆听到的故事,这两日事儿太多,一时给忘了。
萧思昭懵了一下,然后出离愤怒:“什么东西?早先已经回绝了,我才不会娶那女子!”
萧贺章正了脸色,将萧思昭扒拉到自己身后,大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没有女方直接往男方送嫁妆成礼的道理。”
“诶呀~”一个头戴红花、媒婆打扮、年约五十、身形微胖的女子走上前,手上丝绢一翻抵在唇边,提着嗓子道,“以前没有这不就有了吗?再说父母媒婆都齐全,冯知县也不缺你萧家一份彩礼,什么都有,只差良辰吉日拜个堂。”
萧从之越看越觉得诡异,就算以权逼婚,哪有青天白日闯人府邸硬塞嫁妆的?可眼下对方就是衙门的人,堵在这儿,还真是无解之局,只能暂且妥协。
这道理萧家三人也都是懂的,因此各个脸色凝重,沉默不语。
媒婆乘胜追击:“那这事儿就定了,明日正午正是良辰吉日,还望萧少爷准时迎娶、莫误吉时。”
她说完,站在她身后一个满身红衣的男子朝萧家几人随便地作了个揖,朗声道:“今日城门已关,还望萧少爷莫要生旁的心思,以免…”他意味悠长地勾了唇角,“横生血光之灾。”
威胁说完,嫁妆放下,这群人就如来时一样,招呼也不打地径自离去。
“这叫什么事!!”萧贺章冲着不速之客离开的方向大声叹了一句。
萧老太爷还记得萧从之在此,满怀歉意地说:“见笑了,此事我们自会解决。”
萧从之抬手示意无妨,拧着眉问:“可要如何解决?”
萧贺章又叹了口气:“也不知冯知县抽了什么疯,早几日就提出要将他女儿嫁给思昭,陛下恐怕不知…”
“他知道。”
众人定睛看去,谢莫闻从天而降,就落在萧从之身旁,站定后,也不管几人什么表情,自顾自说:“我们来的路上听到过钱家那事。”
萧从之看到谢莫闻就头疼来气,没应声,只听谢莫闻继续道:“这事蹊跷,方才在萧家门前还站了一排人,是府衙官兵,若刚刚你们硬闯,现在恐怕已经在衙门里了。”
萧从之低头思索起来,沉吟道:“若说冯知县着急找女婿,也非没有旁的选择,何必逼至此。”
“虽说他女儿名声坏了些,但向下找,也有的是想攀附而不介意的人家。”谢莫闻说着朝萧从之摊开手掌,萧从之没多想顺手就将怀中的账本递了过去,谢莫闻随即翻阅起来。
他们向来默契,一贯无需多言,自然流畅,待萧从之反应过来,已是晚了,当下根本不敢抬眸去看萧家几人的表情。
“这些产业涉及米粮和丝绸,再小心都不一定不会被察觉。”谢莫闻合上账本,又递还给萧从之。
萧思昭听到这儿,有些急了,忙问:“你的意思是,衙门盯上我,是因为我们暴露了?”
谢莫闻摇摇头:“说不好,知你萧家家财万贯,也不至于急急将女儿嫁进来。”
“思昭。”萧贺章像是下了决断,走到萧思昭跟前,搭住人的双肩,正色道,“你一会儿就跟着陛下离开宁海。”说完他看向萧从之,“夜深后,我想您必然有办法离开,思昭就拜托了。”
“爹!你在说什么?”萧思昭惊疑,瞪大了双眼,“我走了,你、娘、爷爷怎么办?”
萧老爷子一杵拐杖:“他一个县令还敢真用私刑吗?”
“难说。”萧从之脸色沉重,冯知县虽只是一个县令,但在宁海的一亩三分地也算土皇帝,眼下这逼迫太甚的局势,其实并不好解,更别说这背后恐另有内情。可是,峄都局势复杂,他得尽快回去,多一日都是变数。
“留一日无碍。”谢莫闻碰了碰萧从之的手,认真分析道,“我们本是计划三日赶回峄都,但若三百里更换一匹汗血宝马,不分昼夜,两日也能到,我们可留到明日此时再动身。”
“不可,万万不可!”萧老太爷严肃道,“怎可以让陛下为了我萧家的事,误了峄都大计,若有差池,我萧家岂非千古罪人。”
“无妨,我意已决。”萧从之说,“快马加鞭可省一日,我们明日再出发,若明日还未解,我会想办法带你们四人一起出城。”
萧老太爷还想再说什么,萧从之抬起一只手,眉眼俱敛,威势外露,让人不敢多言。
“若明日无解,我会带他们出去。”谢莫闻平淡地接了一句。
萧从之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他的人几乎都在峄都,但魔教在江南自有势力,确实更为方便。
萧思昭小心翼翼地问:“既然能出去,为何要多留一日?”
萧贺章猛抽了下萧思昭脑袋,让人别多嘴。
倒是萧从之好脾气,解惑道:“既然来得及,留一日能解了此事最好,不然梗在心头,万一是个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