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从之和谢莫闻离席时,萧家四人还没清醒,均是一副恍惚的样子,萧谢二人自然不好劳烦借宿,推脱着离开了萧府。
初冬寒凉,深夜路上空无一人,月光倒是皎洁明亮,清光笼罩,宁静悠远,萧从之和谢莫闻并肩走着,时不时搭两句话。
“此前哄你叫一声,怎么都不愿开口,今日倒是一口一个夫君。”
萧从之失笑:“哪有一口一个,只唤了一声罢了。”
“怎么不是相公?我更爱听这个。”
“母亲的书信上是那般称呼先帝的。”
“一般该如何称呼?”
“父皇当时还是太子,该称一声殿下。”
谢莫闻默了片刻,才开口:“你父母亲当真感情甚笃。”
“看出来了,我今日第一次知道。”萧从之微叹了口气,“我从不知这些细枝末节,曾以为母亲只是父皇看中的江南女子,为其开枝散叶,后又成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谢莫闻伸手捏了捏萧从之的掌心。
“母亲当有经世之才,随父皇回峄都后,那两年应当做过什么,回去后我再仔细研究下那些书信。”
“嗯。”谢莫闻点了点头,又问,“你同萧家是否说得太多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该信我的眼光。”
谢莫闻摇着头笑了下:“是我多虑了。”
“谢莫闻。”静了半晌,萧从之忽然叫了声。
“嗯?”
“你可想好要同我回峄都了?”
谢莫闻看了眼萧从之,笑着回:“怎么这么问?”
“如今局势诡谲,我不一定护得住你。”萧从之抿了下唇,“你当我今晚矫情,听了那些前尘往事,我怕了。”
谢莫闻停下脚步,揽过萧从之的肩让人转了身正对自己,抬手摸着萧从之的侧脸,认真道:“你去峄都九死一生,我回安陵苟且偷生,哪会有这样的事?我早传信少澄赶往峄都,我能有的,都会拿来助你,从之,我是你的夫君,你亦是我夫君,虽说这话矫情,但我们该当生死与共。”
萧从之拉下谢莫闻的手握在手心,浅浅笑着应:“我没不让你去。只是…若出了差池,我可能怀念你?”
要让他像他父皇那样,整整八年半分不怀念母亲,他是做不到的。
“从之,我的好夫君,生死与共,你不为我殉情吗?”
萧从之默默挪开了视线。
“罢了。”谢莫闻懂萧从之的意思,若出了差池,任何一方不可轻生,他们背后都有推不去的职责,没有为情爱任性的资格,“少澄那儿有不少我从小玩到大的物件,你到时候寻来睹物思人吧。”
说完,谢莫闻甩开萧从之的手,旋身继续往前走,萧从之小跑了两步跟了上去,悄摸摸探出手指又牵上了谢莫闻的手。
谢莫闻倒没再甩开。
生死话题看上去轻巧地达成了一致,可那只是事未到头,等真遇上了,谁知会是什么情形?
两人入住的是宁海最大的客栈-迎来客栈,其天子一号房最是舒适。
进屋后,未来得及掌灯,萧从之就从后抱住了谢莫闻,抵在墙上,半褪下谢莫闻的衣裳,吻着人的锁骨啃咬。
“嘶——别咬。”
“嗯…”萧从之应了,但仍在亲吻中时不时露露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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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再去趟萧家,将东西取了我们就走。”萧从之的声音已然清明。
谢莫闻吻了下萧从之的额头,便起身去包袱里翻找衣物。
大约半盏茶功夫,两人收拾妥当再次赶往萧家。
萧家几人早早等在门房,看见萧从之一抹衣角,便出门相迎。萧从之噙着一抹笑,远远就抬起了扇柄,生怕那几人跪下。
“要知你们都等在此处,我得再早些来。”萧从之边说,边示意诸位进屋。
萧老太爷的态度比前一晚和缓许多,脸上也露了三分笑:“昨夜后头醉得厉害,让陛下见笑了。”
“萧从之。”
萧老太爷疑惑地顿了下脚步。
“唤我从之便好。”
“这…”萧老太爷蹙眉想了会儿,应承道,“也是,人多眼杂,还是得小心为上。”
萧从之并非这意思,只是记挂母亲书信中提及,想取个小名让外祖父母唤,从之虽非小名,也是个更亲近的称呼,总好过陛下或是君上。但萧从之并不强求。
“思昭呢?”
“早起就催他收拾行李了。”萧贺章回道。
萧从之点点头:“峄都事急,我同谢兄会快马加鞭赶回,思昭若跟得吃力,在后头多行几日也可。”
萧贺章摆出严父架势:“这点苦怎么吃不得,就让他跟着您,也好有个照应。”
萧老太爷原本走在前头带路,听到这茬儿回过头来,如释重负道:“我就说昨夜是喝得太醉听岔了,谢公子果真是您朋友,我们恍惚间听…嗐,不说也罢。”
萧从之默默看了眼谢莫闻,果然那人眼里也是无奈,他就想怎么今日来此,萧家几人反应如此平静,原来是酒醒复盘,逃避般解释成了错听。
当下有些为难,但萧从之还是停下脚步,慎重地开口:“大抵是没有听错的,只是我平常不会以夫君称呼他。”
正巧此时收拾完行囊的萧思昭从内院走出,第二次听到这词,吓得直接平地摔在了石板路上,疼得龇牙咧嘴。
萧贺章全然懵了,他做了一上午的心理建设轰然崩塌,滞在原地,魂灵出窍,
萧老太爷好些,他本也不信他们四人一同听错,只是纵容自欺欺人,不愿接受现实罢了。
“从之。”萧老太爷走到萧从之跟前,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算语重心长也不倚老卖老,竭力平静,“你可知这要比你母亲还难。”
萧从之愣了下,他硬是要告知萧家几人他同谢莫闻的关系是任性也是私心,因为他不想对着家人找百般理由欺瞒糊弄,亦不想让谢莫闻跟在身侧像见不得光般没有身份。
因此他做好了准备接受失望、指责、劝诫亦或者背离,只没想过,迎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关心。
萧老太爷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了,转了身继续带路,虽没唉声叹气,但步履明显重了许多。
萧从之借着衣摆遮挡捏了下谢莫闻掌心,这般关切,二十年来屈指可数,他应对生疏,难得无措。
谢莫闻握住了萧从之的手,藏在衣袖中,不特地朗声,也未轻到无人可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还当第二句话便要忧心我这个外戚呢。”
萧老太爷顿住脚步,萧贺章回过神,萧思昭从地上爬起,三双眼睛齐齐瞪向谢莫闻,像三把尖刀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
萧从之甩开谢莫闻的手,低声骂道:“别胡说八道。”
说完朝萧老太爷歉意地拱了拱手,解释:“他江湖人不拘小节,原谅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