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雁归终于没有直面回答裴杉的话,只道:“表哥留下来用午膳吗?”
裴杉也没有逼迫他,道:“好。”
他站起来,又拢了拢祝雁归的披帛。
“这里凉,先回屋吧。”
青梅早和红芍同另外两个侍女在屋里偷看,见两人一同往回走,才慌里慌张地假装各忙各的。
祝雁归瞧着她们作鸟兽散,当没看见,问裴杉,“表哥想吃什么?”
裴杉道:“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祝雁归想起上次他吃姑苏菜时那副无从下筷的模样,不由笑道:“当真吗?”
裴杉一阵心虚,嘴硬道:“当真。”
祝雁归见他一副强撑的模样,玩心渐起,道:“昨日没吃到鱼,不如今日吃鱼鲙吧?”
裴杉想起上次吃的金齑玉鲙,那生鱼肉口感滑腻,腥味重,实在难以下口,不由得有些汗流浃背。
祝雁归侧目,看他一脸的如临大敌,忍不住笑了起来,对青梅道:“跟厨房说,咱们中午也吃羊肉炉,佐些时令鲜蔬菌子。”
裴杉喜吃羊肉,这会儿耳朵都竖起来了,简直喜形于色。
但他立刻意识到什么,道:“不必羊肉炉,你又吃不惯。”
祝雁归微微一笑,道:“表哥,我已不是当初吃不惯酥酪的时候啦。”
裴杉便是想到他不吃酥酪的事,这会儿又想到自己曾喝了一碗他喝了一口的酥酪,脸顿时又热了起来。
“咳……我有些上火,还是不吃羊肉了,改做鲈鱼锅。”
两人谦让来谦让去,青梅和红芍都忍不住笑了。
红芍性子直率,道:“这容易,侯爷。我们将炉子呈上来,把那羊肉和鲈鱼都片成片,侯爷姑娘想吃什么就涮什么,岂不更好?”
这下,两人都没什么可让的了。
这样一来,两人也“不得不”坐在一起用膳了。
而且,还是并排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对着满园的景致用膳。
用炉子涮肉,围坐在边上边捞边吃这种事,裴杉在西北打仗时经常干。
那时还曾用头盔做锅,用树林里打得獐子做食。
可如今同仙仙坐在一起,情致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一开始还担心汤里有羊肉的膻味,表妹会吃不惯。
在看到祝雁归有滋有味地小口吃羊肉时,他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去。
“你何时觉得羊肉好吃的?”
他不禁问道。
祝雁归其实原本就吃羊肉。
不仅吃,还很爱吃。
不过此刻,他却装作慢慢适应过来一般,道:“因为表哥很喜欢,我便想,它总有美味之处。试了几次,才发现它膻味过后,是浓郁的香甜。”
“表哥很喜欢”这五个字令裴杉很是受用,而祝雁归接下来的话,更是让裴杉的尾巴差点没翘到天上去。
“就像表哥,初识时脾气很臭,相处得久了,才知道是很温柔细心的人。”
裴杉往祝雁归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嘴上却道:“仙仙,你太心软了,这样不行。”
“哪样不行?”祝雁归故作懵懂地看着裴杉,“夸表哥不行吗?”
这话说得裴杉脑门子突突跳。
男人不能被说不行。
但他又不能说仙仙这话说得不对,只得一味吃鱼。
炉子涮出的鱼肉白嫩柔软,入口即化,陪着蘸料,居然十分好吃。
到最后,他居然鱼吃得更多些。
或许重要的不是吃什么,而是和谁在一起吃吧。
用过午膳,裴杉回了禁军卫所。
祝雁归独自在书房,继续修补裴杉的臂鞲。
青梅拿着从厨房带回来的一个油纸包,往屋顶上一扔,被陈星洲接住。
他拆开油纸,喜滋滋地道:“呀,是肉饼,青梅姐姐疼我!”
青梅嗔道:“得了吧,你今日怎么盯梢的,三小姐和姑娘爬墙那么久都没发现!惯会偷懒!”
陈星洲委屈道:“冤枉啊!姐姐!我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不如此,怎么给侯爷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
青梅道:“你又知道侯爷中意姑娘了?”
陈星洲咬了口肉饼,满足地叹了口气,道:“我又不瞎,侯爷看表小姐那眼神,真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青梅回想了一下,赞同地点了点头,“唔,这么说,侯爷应是早就对姑娘有意了。”
她抚了抚胸口,道:“看来,是我多虑了,咱们府里怕是终于要有喜事了。”
陈星洲三两口将饼塞进肚里,翻了个身躺在瓦片上,只脑袋伸出屋檐外,倒着瞧青梅,道:“姐姐,我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哎哟!”
他话没说完,就吃了青梅一记石子。
“我瞧你是没醒,再睡会吧!”
青梅掉头走了。
他们在院子里吵闹,祝雁归在书房里缝着甲片。
他一直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戴着扳指的指节,好像那里还有裴杉带着厚茧的指腹留下的灼热温度。
脑海里,裴杉单膝跪地时仰望他的眼神也总是挥之不去。
他一时失神,戳破了手指。
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落到甲片上,他连忙将指腹含住,也突然间清醒了过来。
裴杉喜欢的人是“唐望仙”。
不是真正的唐望仙,是他扮演出来的,一个不存在的人。
只是,一个幻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