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大早,裴昼暖就赶到自家铺子忙活。
她刚从姑苏进了一批胭脂水粉、螺钿首饰和苏绣帕子,今日开卖。
铺子一开,夫人小姐们便流水一样涌了进来,她忙得不可开交,脚不沾地。
这些京城贵女们一边挑选,一边聊着八卦。
京城里前一日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第二日便会成为谈资。
而今日的焦点话题,便是昨日在鲜满楼发生的事。
昨日事发后,巡视的禁军到得很快,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出事的地方又在二楼的雅间里,因而并未有人真的目击了裴杉刺死蕊儿的现场,只见到定远侯抱着个戴幂篱的姑娘匆匆下了楼。
鲜满楼二楼用餐的权贵子弟不少,多得是好事的,不出半日就把此事传成了“定远侯在鲜满楼大胆求爱蒙面女子”。
这件事之所以被传得如此迅速,还是因为这事出在定远侯身上。
裴杉这般光棍到二十三还油盐不进,连个侍妾都没有的情况,在京城实属罕见。
有人送他舞姬乐伎全都被他送出了府,从不见他去那些相看女子的宴会,也不见有人给他成功说过媒。
他这般不近女色,坊间甚至不止一次地传出定远侯实际是有龙阳之好的说法。
但这一次,他居然破天荒地在东市的酒楼里抱着个姑娘走来走去,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所以大家都很想知道,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能叫这样的定远侯彻底沦陷的。
裴昼暖本来是忙里偷闲,竖着个耳朵听八卦。
“定远侯”三个字冒出来时她倒吸一口凉气,才知道吃瓜竟吃到自己家。
那些聊闲的夫人小姐也知道她是裴杉的二姐,见她往这边瞧,都不约而同地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她知不知道那位“神秘女子”的究竟是谁,出身哪门哪户,长得是何模样。
裴昼暖哪里知道所谓的“神秘女子”就是她家仙仙,还以为裴杉真的看中了别家女子,顿时只想冲回家问个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但她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这些人个个打着“说明白就再买三盒胭脂”的旗号,对她一番刨根问底。
她勉强应付完那些夫人小姐,已是精疲力尽,半爬着上了马车,虚弱地对车夫道:“回趟定远侯府!”
到了定远侯府刚傍晌午,裴昼暖先去找了裴菱华,一则问问她知不知道这事,二则也好商量商量对策。
裴菱华前一天打了一天马球,这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正迷迷糊糊地趴在坐榻上拿着本闲书打瞌睡。
她昨天回来时,裴杉已经抱着祝雁归回了西院,她实在累得紧,回来倒头就睡,竟对一切都浑然不知,听裴昼暖这么一说,嘴巴也张得斗大。
“哥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啊?”她想不通,“他也瞒得太好了,到底是谁家姑娘啊?!闻所未闻!”
裴昼暖愁得眉头紧皱,道:“仙仙可怎么办呢?她前日才跟咱们说对裴阿杉有意啊。”
裴菱华嘟着嘴,道:“仙仙这般出挑的姑娘,我就没在京城见过第二个,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哥会看上别人吗?”
她思索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道:“等一下,二姐你说她们管那女子叫什么?”
裴昼暖道:“好像是叫什么……蒙面女子。”
裴菱华发现了盲点,“蒙面……会不会是流言传歪了?仙仙不是出门就会戴上幂篱吗?传着传着,传成了蒙面?”
裴昼暖也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阿杉昨日在鲜满楼抱着的女子是仙仙?”
知道可能是搞了个乌龙出来,裴昼暖的脸上顿时多云转晴。
裴菱华道:“哎,咱们在这干想也没用,先去西院瞧瞧仙仙再说!”
姐妹俩都是行动派,当下就手拉着手往西院去了。
西院里,祝雁归正在教裴杉用剪刀从皮料上把他画好的甲片剪下来。
裴杉从未拿过裁缝用的剪子,他战战兢兢,如临大敌,一开始就出了错。
祝雁归凑近了,拍了拍他握得死死的手,“松开,你拿反了。”
他今日去向祖母请安,为了遮掩胳膊上的药味,戴了荷包,并非是什么浓烈的花香,只是淡淡的竹木和青草的味道。
像雨后开阔的原野,野蛮生长的草叶,湿润又清新。
裴杉鼻子痒痒的,他松开手,任祝雁归把剪刀翻了个面,又放回他手里。
少女的指腹丝绸一样滑腻柔软,与他常年握着兵器的手很不一样。
裴杉努力地做一个心无旁骛的好学生,问:“剪哪里?”
祝雁归道:“别急,这料子很厚,你先剪一下这边,试试手感。”
他指着料子边缘画好的长条,示意裴杉先剪剪看。
裴杉试着剪了一下,祝雁归画好的一条笔直的直线被他剪得歪歪扭扭。
他脸上一黑,“剪成这样,真是烂得令人发指。”
定远侯骂起自己来也是一点不含糊。
祝雁归抿着嘴憋笑。
不知为何,裴杉总是能在奇怪的地方令他忍不住发笑,但又必须忍着。
这回他没忍住,于是笑道:“若是剪刀也能做兵器,表哥这会儿应该剪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