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裴杉第几次道歉了?
他在窗外站了一夜,就为了等我醒了说这个吗?
而且……他怎么也开始叫仙仙了?
祝雁归躺在榻上,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一时没有回应,留给裴杉一段有些长久的沉默。
裴杉以为表妹心中仍有郁结,便退了一步,又道:“好好休息。”
他也没指望能一下子被原谅,不如说,要求得原谅,还任重道远。
他转过身去,看见身后的书房里,他的臂鞲旁,正放着昨日祝雁归精挑细选买回来的皮料。
青梅提了热水壶进来,见裴杉看着书房的方向发呆,凑过来,也看到了那块皮料,心下了然,道:“侯爷,昨日姑娘几乎走遍了东市的皮毛铺子,才选得这一块皮料,您瞧,和原来的相差无几。”
裴杉走进去,拿起那块皮革,轻轻摩挲了一番。
只这一下,他便能想象得到,昨日祝雁归辗转于数家皮毛铺子,精挑细选,仔细比对的模样。
若不是这么用心,他怎么会日落西山才想到要休息,又怎么会选到这样一块连他都看不出区别的料子。
而他昨日又做了什么呢?
明知那是险地,却还是让表妹陷了进去。
裴杉放下料子,声音已经哑了。
“我先去上朝,你们照看好她。”
青梅敏锐地察觉到,今日侯爷的样子已与往日大有不同。
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对表小姐的心意一般。
她心里也轻快起来,忙应道:“是。”
屋里的祝雁归却依旧没有想明白裴杉从昨夜到今早到底是何意图。
他草木皆兵惯了,本能地会把事态往最糟的方向想。
以及,虽然为了博取裴杉的信任,他要与裴杉的关系更进一步。
可毕竟他从未与谁相恋,甚至还未有过心悦的对象,所学的一切不过是纸上谈兵。
是以,他忽略了所有可能里最简单的那个。
裴杉只是单纯地意识到自己心悦于他,并心怀愧疚而已。
不过,他也并不能像死猪一样一直在榻上躺着。
在青梅敲门进屋之前,他先坐了起来,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一夜未睡,他的模样有些憔悴。
青梅只当他还在为蕊儿的死难过,将水倒入盆中,道:“姑娘,我来帮你净面吧。”
一番梳洗后,梳发自然也由青梅来做。
祝雁归坐着任她摆弄头发,问:“祖母那里是怎么说的?”
他的贴身丫鬟不见了,裴杉为了防止老太太心慌,八成是会选择隐瞒的。
一会儿他还要去请安,万一说漏了就不好了。
青梅见他憔悴至此,却依然如此心细,不由得内心柔软起来,回道:“侯爷只跟老太太说,蕊儿得了急病去了。老太太昨夜听说了,还叫姑娘今早不必去请安,多去花园里散散心,不要过于郁结于心才好。”
祝雁归闻言,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还是要去的,我若总是病恹恹的,祖母也不会放心。青梅,帮我画个稍微红润些的妆吧。”
青梅见祝雁归一副强打精神的模样,更是心疼了,连忙回道:“好。奴婢再帮姑娘挑个香包,好遮遮药味。”
装扮好后,祝雁归照旧去向王老夫人请安。
王老夫人见他难掩疲惫,抱着好生心疼一番,又指派了两名侍女到西院伺候。
用过早膳,祝雁归又陪着王老夫人逛了一圈花园,才回了西院。
此时正是半上午,日头正好。
祝雁归看了看书房里放着的皮料,决定先帮裴杉修补臂鞲。
这两日裴杉的手腕是空的,他看着也怪别扭。
祝雁归将皮料摊在案上,照着裴杉的臂鞲样式,用划粉画出一个个图样。
青梅端了茶来,道:“姑娘的胳膊还伤着,怎么好做活,还是看看书歇息一下吧。”
祝雁归摇摇头,道:“胳膊的伤没什么大碍,我闲不下来,青梅姐姐还是让我动动吧。”
他见青梅的眼睛里写满了为难,又加了一句,“表哥若是怪罪,就叫他怪罪我好了。”
青梅叹了口气,道:“那奴婢来帮你吧。”
祝雁归道:“你去忙吧,我自己来就好。”
青梅想了一下才明白,这是祝雁归要送给侯爷的礼物,他执意要自己做,便是对侯爷也有意。
既如此,她还掺和什么呢?
想到这,青梅的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
她给祝雁归斟满一杯茶,道:“姑娘注意歇息,别把眼睛熬坏了。”
祝雁归又画完一笔,笑道:“知道了。”
他剪了做皮甲的一部分下来,戴上顶针,开始缝制。
细作并不教如何做女工,他其实也并不擅长刺绣。
但用皮料做活的手艺,他恰好非常擅长。
这皮料很是厚实,为了保证臂鞲的坚实耐用,要将很多层皮料缝制在一起,因而缝起来非常费力。
祝雁归坐在窗边的榻上,一点一点地缝制,直到日上三竿,他才堪堪缝出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