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上一刻还阳光灿烂的萧璟,面色迅速阴冷下去。
祝雁归万没想到他会抱自己,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只好继续将脑袋埋在裴杉的肩头装死。
裴杉走得很快,祝雁归只听得耳边簌簌的风声,和踩在荒草上的吱嘎声。
走了一会儿,大概是已经远离了出云禅院,正当祝雁归想探出头来看看到了哪里时,裴杉忽然开了口。
“还在装?”
一瞬间,祝雁归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裴杉依旧没有相信他。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慢慢将头抬起来,带着懵懂的表情问:“表哥?”
裴杉低头看他,那张平素总离得很远的脸在这一刻变得很大。
“你只会说这两个字?”
话音刚落,祝雁归感觉腿间一轻。
裴杉松了手,把他放了下来。
祝雁归失了平衡,一下子跌坐在杂草丛中。
他们依旧在山里,周围只有杉树、杂草和石块。
杜越、陈星洲和那些近卫们似乎被甩在后面,不见踪影。
祝雁归抬着头,他看起来满是疑惑和不解,甚至来不及委屈。
“表哥……为何要这般……厌恶我……是我做得不对吗……是我不该祭奠佩儿吗……还是我不该被那个什么王爷抓去……我……”
他语无伦次,像个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寻常少女。
委屈逐渐占据了上风,他抿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又是那副看起来十分倔强的样子。
裴杉蹲了下来,视线和祝雁归齐平,眼睛里依旧只有审视和忖度。
“现在知道怕了?方才怎么不知道呢?”
祝雁归一怔,一滴眼泪顺着他有些脏污的脸颊滑了下来。
“方才……冷静?”
看他仍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裴杉干脆道:“不说在禅院里你被人掐着脖子还能大气不出了,之前在静室里,你居然还能用自己的命要挟渡凡放过青梅,一个十六岁的大家闺秀,能在被歹徒危及生命的电光石火间,想出这种换命的法子。”
“唐望仙,我该说你是过于勇敢呢?”裴杉的声音愈发咄咄逼人,“还是过于冷静了。”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在门外,全部都听到了。
祝雁归的呼吸一瞬间停滞了,他睁大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半晌都没有说话。
裴杉嗤笑一声,“黔驴技穷了?”
他盯着祝雁归,如同判官在做出最终判决前,再听一听他的辩解。
他的手握在横刀刀柄上,如果接下来的话不合他意,或眼前之人有反击的打算。
他会毫不犹豫,立刻出手。
而就在这时,祝雁归开口道:“我想起了佩儿。”
裴杉的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于是他面前的少女用颤抖的唇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渡凡大师,说要杀死青梅姐姐时……我……想起了……佩儿。”
晶莹的液体开始连绵不断地从那双动人的眼睛里涌出,像永远不会停止一般,但少女并没有就此嚎啕大哭,而是咬着牙,注视着裴杉,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她也是这般……不由分说就跟我换了衣服,把我……塞进了船上的水缸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在我眼前跳进了河里。她跳下去的时候,甚至都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
说到这,祝雁归像想起了什么一般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太悲伤了,连同他爬满脸庞的泪滴,闪烁着琉璃般的光。
“她比我小三月,甚至没有十六岁。”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颤抖,于平静之中,终于爆发出了愤怒。
对自己的愤怒。
“可我却在缸里全身发抖,只知道流眼泪,我那时就想,若是那时候我再有勇气一点,再坚持一点,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若是那时候跳下去的人是我就好了!”
这位表妹自打到侯府,就从未有过破格的举动。
声音柔柔弱弱,动作轻轻慢慢,跑起来都是小碎步,即便是哭也只是小声啜泣。
当他突然像爆发了一样声嘶力竭地哭喊时,裴杉有点懵了。
同时,他也是第一次深刻地了解了,这个不显山露水,看似绵软无力的表妹,原来真的像偶尔展露出的那样,倔强又勇敢。
“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亲近的人死在面前了……”
祝雁归说完最后一句话,双臂抱住小腿,脸伏在膝盖上,嚎啕大哭起来。
裴杉沉默了一会儿。
他终于意识到,大概真的是他弄错了。
那他这段时间到底做了多少伤害表妹的事啊。
在片刻沉默后,裴杉郑重地开口道:
“对不起。”
少女没有回应他,而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裴杉单膝跪在原地。
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出手,想要抬起手摸摸眼前少女那有些纷乱的发顶时,远处传来陈星洲的叫喊声。
“侯爷!侯爷!你在前面吗!”
裴杉下意识地“啧”了一声,随后就看见陈星洲从杂草丛中探出个脑袋。
“啊呀,我来得不巧了,我这就滚!”
“滚去哪?”裴杉咳嗽一声,“把其他人叫来,下山!”
“好嘞!”陈星洲得令,窜了。
裴杉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俯下身子道:“回去再好好向你赔罪,你腿划伤了不好走路,我还是,抱你下去。”
祝雁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小腿被杂草划了好大一道口子。
他吸了吸鼻子,恹恹道:“劳烦……表哥……”
裴杉再度抱他起来,这次抱得很稳很紧。
他再度把头埋进裴杉肩膀,随即听见逐渐加快的风声。
鱼,上钩了。